漫无边际的软光淌在梦境里,把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浸成了半透明的蜜色。一个静坐在紫藤廊下,紫雾似的花串垂落,细碎花瓣像被风捻碎的星子,轻轻落在他的衣袂边;另一个蹲在浓绿的树影里,指尖蹭过蜷在脚边的小猫,软乎乎的绒毛蹭得他指腹发痒。
叶忘尘往凉润的廊柱上斜斜一靠,索性把长腿搭在空椅上,目光越过晃荡的花影,落在草丛里那个埋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他终究没出声打扰,只抬一只手虚挡在眼前,指缝漏下的光里浮着细绒似的尘絮,紫藤的甜香顺着呼吸漫进肺里,轻得像一声沉默的叹息。
天是被洗净过的蔚蓝,铺陈得没有尽头,云好似被微风揉软的棉絮,慢悠悠地浮在一片清新之中。飞鸟斜斜地掠过湖面,翅尖沾落的风在水面漾开几痕细波,轻得稍纵即逝。
他们已经太久没这样轻松过了。
“说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叶忘尘猛地落手睁眼,才发现叶识清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侧,怀里蜷着只花色布偶猫,指节顺着猫背的绒毛慢慢捋下去,软乎乎的小身子在他掌心塌下来,发出黏人的呼噜声。“忘尘,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生日快乐。”
叶忘尘愣了愣,脸上惯常的冷淡没散,抬眼望向远天浮着的云。素来冷得像结了薄冰的眼底,竟有一丝暖意像投入湖面的碎光,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圈涟漪。“少来这套,谁让我命苦,这辈子只能和你挤在这副躯壳里,当你的影子。”
他把双臂抱在胸前,摆出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长腿晃得差点蹭到叶识清的衣边。叶识清也不恼,反而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线几乎挨在一起。“谢谢你。如果说六年前我掉进深渊里,是林初晖递了束光进来;那么这六年,是你攥着这束光,撑着我一步步走了下来。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我的副人格,你已经是我的亲人了。”
叶忘尘扭头看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话堵在喉咙口没说出来。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紫藤花瓣,指尖一松,淡紫色的小瓣就乘着风飘向远处。“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附在你这具身体上的。哪天你不需要我了,我眼下这点貌似的安稳,就全成了泡影。”他的目光追着天边掠过的飞鸟,那鸟的翅膀划开微风,自由得没有牵绊,可他自己却像被关在牢笼里的百灵,看得见天地,却摸不到半分。“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从来都不是我的。就连我的名字,我的生日,都是你给的。我像踩在半空的楼阁里,风轻轻一吹,就什么都塌了。”
“不会的,忘尘。”叶识清轻轻覆上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得很真切,“有我的一份,就永远有你的一半。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的家人,也全是你的家人。”他望着这张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脸,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轮廓,明明处处相同,眼底那点桀骜的锋芒,却和自己的温软全然不同。“这六年以来,我早就离不开你了,你是我心里长出来的一部分,没有你,哪来今天的我们?”
叶识清侧过身,双腿悬在廊边轻轻晃着,指尖随意撑在身侧的木板上,目光落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当年我攥着林初晖不告而别的痛,把自己碎成了一片一片,是你拼起来救了我。要是没有你,我怎么能撑到和他重逢,把缠了六年的结慢慢解开?”
听见这话,叶忘尘脸上掠过一点极淡的不悦,唇线抿了抿,终究没开口。叶识清却偏过头笑了,风把他耳边的碎发吹起来,眼神软得像化了的蜜糖。“但你别多想,林初晖是当年把我从泥里拉出来的救赎,可你是这六年日日夜夜陪着我往前走的人。你吃的苦,扛的事,一点都不比他少,你们在我心里,从来都是一样重要的。”
叶忘尘听完,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我才不稀罕跟他比。我做这些,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没你说的那么伟大。”
“你呀,永远是这副嘴硬的样子。”叶识清笑着摇头,眉眼间漫出来的温柔几乎要淌出来,“可就是你这副带刺的模样,才替我挡住了这世界好多的恶意。比起我的优柔寡断,你那股不管不顾的心气,才更适合在这世上闯荡。”
叶忘尘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眼尾漫上点说不清的软意。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脚边落下来的紫藤枝,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风里的花瓣。“其实……你也是我心里在这世上的一方净土。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来路,你是唯一一个,完完整整知道我所有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