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空白只持续了短短一刹。
下一秒,那双手又重新落回琴键,指尖的力道软了下来,像被春风吹化了河面上最后一层冰。
“I'm here but I'm lost in the crowd. Am I anywhere close.”(我就在这里,却好像已被人群淹没。我好像离自己很近,却又很远。)
婉转的旋律刚飘出半寸,林初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是他。那是刻在十七岁盛夏里的声音,软得像落在肩头的杨花,是独属于叶识清的、晒过太阳的温度。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整间琴房的月光,完完整整留给了这个终于从沉梦里醒过来的人。
“I just need a little more time. Just a little more time.”(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
最后一个音符像羽毛似的轻轻飘远,顺着半开的窗缝融进了晚风中。叶识清的眼睫像蝶翼似的颤了颤,慢慢掀开了。他的目光像刚从长梦里醒转的蝶翼,颤颤巍巍地扫过琴房的每一寸角落——窗沿风铃上磨旧的铜痕,谱架边落了半星的月光,连空气里浮动的旧松香,都像隔了层六年的雾,此刻才终于在眼底慢慢清晰。直到视线落定在墙角那道被暮色揉软的身影上,忽然就和十七岁那年的夏末重叠了:那时他蹲在草丛喂流浪猫,身后树影里靠着的人,也是这样的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得怕惊飞了脚边的夏虫。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琴凳上弹起来,眼底漫出来的亮意像被阳光冲破的晨雾,所有攒了六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决堤,他撞进那片熟悉的怀抱里,声音裹着点刚醒转的沙哑,像被风揉皱的旧信:“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在美国那六年,你过得还好吗?”
掌心触到对方衣料的瞬间,那股刻在骨血里的体温顺着指节漫上来,林初晖憋了整晚的红意瞬间就漫上了眼眶。方才对着叶忘尘时强撑的所有克制、所有小心翼翼的分寸,在这双熟悉的、盛着温柔的眼睛面前碎得一干二净,他硬了六年的心,此刻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花。
“对不起,这六年,让你受了太多苦。”
他伸手把人轻轻圈进怀里,力道轻得像捧着一片刚落的雪,指腹不敢太用力,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稍一失神,怀里的人就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他眼前化成一缕烟散进风里。
可这一次,那双盛着星光的温柔眼眸没有像从前那样,转瞬就被暗沉的阴影覆住。叶识清安安静静抬着头,眼尾沾着点刚泛上来的湿意,嘴角却慢慢漾开一朵浅淡的笑,像雨后天边刚露的半弯月:“你该谢谢忘尘。这六年是他攥着这具身体撑过来的,熬了那么多难捱的日夜,我才能安安稳稳站在你面前。”
“我知道,他是个特别好的人。”林初晖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额发,声音里藏了整晚的颤意还是没压住,像琴弦被风轻轻晃出的抖动。
“这些日子我醒过来的间隙,总能摸到他藏在这具身体里的不安。”叶识清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些,声音闷在衣料上,软得像呢喃,“他来到这个世界才六年,却被迫要立刻长成能扛住一切的成年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他知道你是为我回来的,就总怕自己是多余的,怕你会把他从这具身体里赶走,所以才总对着你竖起尖刺。”
“没有的事,我们相处得特别好。”林初晖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要坠下来的泪,指腹沾到的湿意烫得他心口发紧,“他跟我讲了好多这六年的事,讲你们一起看过的凌晨三点的街灯,讲你们琴房练到指尖发烫的静谧夜晚,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在心里。倒是你,我回来这么久,你清醒的次数少得像流星,你知不知道,我盯着这双眼睛等你醒来,等了多少个日夜。”
“没关系的,我现在就实实在在地站在你身边。往后哪怕是忘尘顶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眉眼站在风里,你也别觉得孤单,就当我还在当年我们常去的那片树丛里,隔着半片晚霞,远远地看着你们往前走。”
叶识清的身子软下来,像片落进暖怀里的云,他把脸颊轻轻贴在对方的心跳上,眼睫像沾了露的蝶翼,慢慢垂落下来。呼吸匀净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裹着点久别重逢的安稳甜意,整个人又慢慢沉进了浅眠里,连指尖都松松地蜷着,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彼岸。
晚风恰好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蹭过琴沿悬着的铜铃,蹭过两人交叠的衣摆,软乎乎的风里裹着楼下晚桂的淡香,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正踮着脚,轻轻叩响了两扇靠在一起的、温热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