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作为一个影子活着,连身份都没处安放的委屈,林初晖没法完完全全体会,却像有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他弯了弯眼睛,声音放得更软:“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你们……为什么选八月三十一日?”
“你刚才翻日历看到的?”叶忘尘的脸上掠过一点错愕,却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冷的模样,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没什么特别的。那天是我第一次完完全全掌控这具身体的日子,我对从前的事没半点记忆,索性就拿这天当生日,省得麻烦。”
他瞥见林初晖眼底浮起的那点遗憾,便笑着把手臂搭在桌沿,指尖离林初晖的手只有寸许:“你别多想。他每年的生日都没落下,他醒着就自己过,我醒着就替他过,乐团的朋友也总给他庆祝,热闹得很。”
林初晖早就记不清当年有没有陪叶识清庆祝过生日,连半点细碎的片段都捞不出来。可看着眼前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落寞,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根落在桌面的羽毛:“那你呢?有没有人给你过生日?”
叶忘尘脸上的笑猛地僵住了,宛如被冷风冻住的湖面。不过片刻,那点错愕就被他用惯常的散漫笑意盖了过去,摆了摆手道:“除了识清,没几个人知道我存在,谁又会记得我的生日呢。”
林初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飞去美国的日子,恰恰就是八月三十一日。那天他坐在舷窗边,暮色裹着细雨落在玻璃上,模糊了底下城市的轮廓,那时他心口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在脑海里晃了一路的身影到底是谁。
“那识清……从来没想过去医院看看吗?”
叶忘尘起身收拾空碗走进厨房,水流从龙头里涌出来,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他的声音混着水声飘过来:“从来没有。他太清楚自己心里装着什么,他不想面对那些烂掉的过往,更不想把和你有关的记忆翻出来弄疼自己,到最后,索性把所有日子都甩给我来过了。”
水流漫过他的手腕,林初晖轻轻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头,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声音里的心疼像要涌出来:“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叶忘尘的手猛地顿在水流里,有什么滚烫的情绪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好似浪涛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住。从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起,所有人都只盼着能把他抹去,让叶识清彻底回来,把他当成一个闯进别人生命里的窃贼。他没有来处,没有归处,连名字都只能藏在阴影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也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独立的人,那句迟了数千个日夜的“辛苦了”,像一片落进枯井里的云,终于在他空荡了许多年的世界里,漾开了第一圈被人看见的涟漪——原来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辗转,那些替人扛下的深夜,终于不是无人知晓的透明。
“我哪有什么辛苦的。”叶忘尘的苦笑顺着水流飘出来,指尖蹭过碗壁的动作乱了几分,仿佛要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都顺着水流冲碎,“我从诞生的那天起,意义就摆在那儿啊,替他接住那些他不敢碰的烂事,替他熬过那些他熬不住的夜晚……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那些裹在字句里的自轻与委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林初晖心口。他望着这张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的脸,这具本该属于叶识清的躯体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个独自扛了许多年的陌生灵魂,到了嘴边的安慰忽然就失了声,好似被阵阵飓风堵在了喉咙口。
“你为了让他能好好活下去,早就付出了很多,对不对?”林初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接过台面上沾了水珠的抹布,指尖擦过瓷盘的边缘,“以前他教我拉小提琴的时候我就知道,弦乐从来就不是随便摸两下就能上台的本事。你现在能站在聚光灯下替他完成演出,那些流畅的旋律背后,一定藏着无数数不清的深夜,琴键磨过指腹的痕迹,早就叠了一层又一层吧。”
“上次你不是来现场看过我演奏的《坠落星空》吗?”叶忘尘把擦得发亮的瓷碗轻轻摞进碗柜,水珠顺着他的腕骨滑下去,他忽然转过身,发梢还沾着一点厨房暖黄的灯光,“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初晖正蹲在地上拢着脚边的碎屑,听见这话时指尖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撞进他眼里。那声音里漫出来的软意,像极了多年前琴房里,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按弦的少年,风从窗外吹进来的时候,好像那隔着六年时光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连衣角的褶皱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