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还没过完，长安城的桃花就开了。崇仁坊的巷子里，一树一树的桃花，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有的全开了，五片花瓣舒展开来，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有的半开着，像害羞的小姑娘捂着脸；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的，像一包水，随时会炸开。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少女的发间。风再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粉色的雪。

东市西市热闹非凡。胡商蕃客穿梭如织，高鼻深目的波斯人牵着骆驼，驼背上驮着香料和宝石，一颠一颠地走过朱雀大街；栗特人推着车，车上堆满了琉璃器皿，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天竺的僧人赤着脚，披着袈裟，手里捧着铜钵，口中念念有词。酒肆茶楼座无虚席，猜拳声、笑语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处处都是春的气息。

云锦站在崇仁坊的宅子里，看着院中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片一片，从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来，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小小的，薄薄的，软软的。阳光照在上面，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一丝一丝的，像微缩的河流。

“青竹，”她喊道。

青竹从书房跑出来。他跑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他扶了一下门框，稳住身体，抬起头。“沈姑娘，什么事？”

“我想开间酒馆。”

青竹愣住了。他的嘴张着，上下唇分开，露出里面的牙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铜铃。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

“啊？”他终于发出了声音，短促的，带着疑惑。

“酒馆。就在东市，找间铺面，不大，但要有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树，树下放几张桌子。卖我酿的酒。”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嘴张合了两下，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呼吸急促，却说不出话。他的脑子在转——沈姑娘要开酒馆？沈姑娘从来没说过要开酒馆。沈姑娘连酒都不怎么喝，她只喝自己酿的那一种。她要在东市开酒馆？东市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人流量大，地价贵，一间铺面要好几百两银子。她要卖自己酿的酒？她酿的酒确实好喝，但够卖吗？

“沈姑娘，你是不是在做梦？你从来没说过要开酒馆。”

“不是梦。”云锦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认真的。”

青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很多年。从贞元十二年到元和四年，从她二十五岁到她三十一岁。他见过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在得知母亲死因的时候；见过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在公子死的时候；见过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在公子死后的前几年；见过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在处理暗营事务到深夜的时候；见过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在向顺宗求情的时候。但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阴霾，没有悲伤，没有他这几年看惯的那种空。只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悲伤的光，不是疲惫的光。是活着的光，是往前走的光，是不再回头的光。

“好。”青竹笑了。“我去找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