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冬,云锦病了。
她很少生病。八年来,她连风寒都没得过一次。朔方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别人裹着棉袄缩在火盆边,她穿着一件薄袄在校场上练剑。长安的冬天湿冷入骨,别人手脚冻得生疮,她照常骑马出城。暗营的兄弟们说她“铁打的”,青竹说她“铜铸的”,小檀说她“不是人”。
她的身体确实好。每天练剑,天不亮就起来,剑光在晨雾中闪烁。每天骑马,从城西跑到城东,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她从来不累。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寅时睡,卯时起,从不赖床。从不生病。
但这一次,她病得很重。高烧三天不退,昏迷不醒。额头烫得像火烧,嘴唇干裂出血,脸烧得通红,像喝醉了酒。小檀急得直哭,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她换了三次枕头,换了三次被套,换了一次床单。青竹请遍了长安城的名医。崇仁坊的,东市的,西市的,皇城里的。来了十几个,有的把脉,有的看舌苔,有的翻眼皮。有人说这是“伤寒”——开了一副麻黄汤,喝了,烧不退。有人说这是“疟疾”——开了一副青蒿汤,喝了,烧不退。有人说这是“邪祟入体”——画了一道符,贴在门口,烧还是不退。开的药吃了,烧不退。扎的针扎了,人不醒。
第四天夜里,云锦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慈恩寺塔顶。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七层塔,方形的,每层都有飞檐翘角,角上挂着铜铃。护栏矮墙,墙高只到腰部。不同的是,雪在下,很大,大到看不清长安城。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是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上倒面粉,一层一层地倒,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没有风,雪是直直地落下来的,像一道道白色的线,从天到地,密密麻麻。
她站在塔檐下,看到一个白衣人坐在栏杆上。他穿着一身白,白得像雪,白得像月光,白得像他这个人——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白得发亮,在漫天白雪中,你还是能一眼看到他。手持竹笛,吹着一支曲子。那曲子她听过——是那晚在太子别苑,他坐在屋顶上吹的那支。曲调清越悠扬,在风雪中飘散,像山间溪水在石头上流淌,叮叮咚咚的。
是秦暮云。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面容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二十四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挑,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一点变化,没有瘦,没有老,没有憔悴。像一坛酒,放了多少年,还是那个味道。他生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柔美的好看,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和从容。站在那里,你不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你就知道他是一个不会低头的人。
“沈云锦,你来了。”他说。声音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像那晚在别苑的屋顶上,他说“沈小姐既然来了,何不坐坐再走”。
“这是梦?”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也许是。”他把竹笛放下,笛子搁在栏杆上,青色的,系着红色的丝绦。拍了拍身边的栏杆。“来,坐。”
云锦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栏杆很凉,石头的,凉意从大腿渗进去,但她不觉得冷。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头上、肩上、睫毛上,也不觉得冷。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竹笛上,他也不拂。
“你瘦了。”他说。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腕。她确实瘦了,颧骨突出来了,锁骨更深了,手腕细了一圈。
“你也瘦了。”她说。
“我死了八年了,瘦是正常的。”
云锦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涌出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嘴角在上扬,眼泪在往下流。
“秦暮云,我想你。”秦暮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凉,但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从颧骨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嘴角。眼泪擦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看雪的时候想你——雪落在长安城头,我在想,你以前站在这城头看雪的时候,在想什么。喝酒的时候想你——酒喝到嘴里,我在想,你以前喝我酿的酒,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喝。练剑的时候想你——剑握在手里,我在想,你以前用这把剑的时候,手是怎么握的。吃饭想你,睡觉想你,呼吸的时候都在想你。你是我的第一个念头——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也是最后一个念头——每天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秦暮云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不刺眼,不灼热,是那种淡淡的、静静的、一直在那里的光。
“云锦,我也想你。”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还好。就是没有酒喝。那边的酒不好喝,寡淡,像水。想你酿的酒。”
云锦从怀中掏出酒壶,递给他。酒壶是锡制的,还是那个,她用了一辈子。壶身上有磕碰的痕迹,盖子不太严,她用小檀的头发丝缠了一圈才不漏。
秦暮云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来就亮,现在是更亮了,像点了灯。
“好喝。谁酿的?”
“我。小檀教的。我学了很久,学坏了七坛粮食,才酿出这一壶。”
“你酿酒的手艺比做粥好多了。”
云锦捶了他一拳,他假装疼得龇牙咧嘴。眉毛拧成一团,嘴咧着,手捂着胸口。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风雪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