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被烟熏过。但他在笑,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
一个月后,东市多了一家小酒馆。
酒馆没有招牌。门口只挂了一盏红灯笼,灯笼是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红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薄的,透光。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就是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太阳挂在门楣上。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
酒馆的铺面不大,只有一间正厅、两间厢房、一个院子。正厅摆了四张桌子,厢房做了厨房和仓库。云锦把秦暮云旧宅里的那棵老槐树的种子种在了院子里。青竹说从别处移一棵大的过来,她不肯。她说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树,才是自己的。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说是老槐树,其实才种了一个月,只有一人多高。树干细细的,树枝稀稀的,叶子嫩嫩的。树冠不大,只遮住了院子的一小角。但会长大的。树冠很大,将来会遮住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三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是梨木的,不上漆,保持木头原来的颜色。椅子是竹子的,坐上去会“吱呀”响,但很轻,可以搬来搬去。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酒馆卖的酒只有一种。是云锦自己酿的,用朔方的青稞和长安的泉水,加了蜂蜜和枸杞。青稞是去年秋天收的,粒大饱满;泉水是清晨去城南的乐游原打的,那口井的水最甜;蜂蜜是野生的槐花蜜,琥珀色,透亮;枸杞是宁夏的,肉厚核小。酿的时候,青稞要炒过,炒到微微发黄,闻到焦香才行。炒过了会苦,炒不够会酸。她炒了很多次,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火候。泉水要煮开放凉,不能直接用生的,生的有杂质。蜂蜜要在酒酿到一半的时候加,加早了会酸,加晚了会涩。枸杞要在最后加,泡三天就捞出来,泡久了酒会苦。酒在地下埋了两个月,挖出来的时候酒香扑鼻。
酒不烈,入口绵甜,回味悠长。喝第一口,甜;喝第二口,暖;喝第三口,甜和暖混在一起,从喉咙流到胃里,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喝了不醉,但会暖。
来喝酒的人不多。第一天来了三个,第二天来了两个,第三天来了五个。但喝过的都说好。有人说这是“神仙酒”——喝了能忘忧;有人说这是“忘忧酒”——喝了能忘掉烦恼;有人说这是“长安第一酿”——比东市那家老字号的酒还好喝。
有人问云锦:“老板娘,你这酒叫什么名字?”
云锦想了想。她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腰间系着围裙,发间插着那支银簪,簪头的寒鸦在阳光下闪着光。
“叫‘孤鸿’。”
“孤鸿?好奇怪的名字。”那人挠了挠头。“孤鸿是什么意思?”
云锦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没有解释。
她低下头,继续擦酒杯。杯子是白瓷的,碗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用蜡封住了,不漏水。杯子握在手心里,小小的,温温的。
只有她知道,这个名字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