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站在塔檐下，看着长安城被大雪覆盖。

远处的皇城——朱红色的墙变成了白色，红色的漆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金色的琉璃瓦也变成了白色，金色的釉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只有墙头上的脊兽还露出一点点颜色，龙的鳞片是黄的，凤的羽毛是绿的，狮子的鬃毛是褐的。东市和西市——街道被雪埋了，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商铺，看不见行人。只能看到两边的屋顶，像两排白色的蘑菇，一栋挨着一栋，密密匝匝的。曲江池——池面结了冰，冰是透明的，雪落在冰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哪里是桥，哪里是亭。整座长安城像一幅白色的浮雕，安安静静地卧在天地之间。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活气。

“秦暮云，”她说，“长安又下雪了。这是你走后的第八场雪。从贞元十二年到现在，元和元年，八年了。八年，八场雪。有的雪大，有的雪小；有的一下就是三天，有的下半天就停了。”

她从怀中掏出酒壶。酒壶是锡制的，小小的，只有手掌大，握在手心里刚好。只能装两口酒，装多了盖不上盖。酒是她今年新酿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红枣是朔方的，枸杞是宁夏的。她酿了一个月，尝了三次，味道刚好。甜甜的，暖暖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从喉咙流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你让我替你看长安的雪。我替你看了一场又一场。第一场雪最大，下了三天三夜，城门的雪堆到了膝盖。第二场雪最白，下雪之前下了三天雨，把灰尘都洗掉了。第三场雪下得最久，从腊月初八下到腊月二十三。第四场雪来得最晚，开春了才下，桃花都开了。第五场雪最急，说来就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停了。第六场雪最静，没有风，没有声音，雪就那么静静地落。第七场雪最乱，风大雪大，人在街上站不住，雪被风卷着往脸上打。”

她把酒壶放在栏杆上。栏杆是石头的，宽宽的，平平的。酒壶放上去，晃晃悠悠的，壶底只有一小部分在栏杆上，大部分悬空。青竹在后面伸着手，准备随时接住。他的手指张着，眼睛盯着酒壶，大气不敢出。

“但你不在，看雪也没意思。”

风吹过，酒壶又晃了晃。壶身往左边倾斜了一下，又往右边倾斜了一下。青竹的手往前伸了伸，差点碰到酒壶。酒壶稳住了。云锦伸手扶住，手指捏着壶盖，把酒壶拿起来，握在手里。她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

“你看，连酒壶都在点头。”

青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风吹着她的披风，披风在身后飘着，黑色的，像一面旗。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想说“沈姑娘，回去吧，天太冷了”。想说“沈姑娘，公子不会希望你冻着”。想说“沈姑娘，你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他说了也没用。沈姑娘不会走的。她没看够，没待够，没想够。她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她觉得自己该走了。他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