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冬，长安城又下起了大雪。

这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刚过，雪花就飘下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粒一粒的，盐粒一样，打在脸上不疼，但凉。一夜之间，屋顶白了，从灰黑色变成了白色，像盖了一层棉被。树梢白了，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每一根枝条都像裹了一层糖霜。街道白了，青石板路被雪盖住了，看不见缝隙，看不见纹路。整座长安城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宫殿，安静地卧在天地之间。

云锦站在崇仁坊的宅子里，看着窗外的雪。

窗棂上的积雪已经有一指厚了，白白的，松松的。她用指尖在雪上画了一道痕。指尖划过雪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沟。沟底是木头的颜色，深褐色的。但很快，新雪飘落，落在沟里，沟被填满了。那道痕不见了。她又画了一道，又被填满了。再画，再填满。她画了三次，填了三次。

“青竹，”她喊了一声。

青竹从书房探出头。他正在整理情报，手里还拿着一份密报，竹纸的，薄薄的，透光。墨迹没干，写的字还是湿的，亮晶晶的。“沈姑娘，怎么了？”

“陪我去大慈恩寺。”

“又去塔顶？”青竹皱眉。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挤出一个疙瘩，像一颗核桃。“天这么冷，上去会冻坏的。风大，塔顶没有遮拦，上次去差点冻僵。你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手冻得连酒杯都握不住。小檀给你煮了姜汤，你喝了两碗才缓过来。”

“秦暮云在天上，他更冷。我去陪陪他。”

青竹不再劝了。他放下手里的密报，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他知道，沈姑娘想去的地方，谁也拦不住。公子的墓在城外，她要去；大慈恩寺的塔顶，她也要去。只要是和公子有关的地方，她都要去。没有人能拦她，也没有人想拦她。青竹从衣架上取下她的披风，黑色的，狐皮的，秦暮云送的那件。递给她，她没有接。自己披上了。

大慈恩寺塔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塔檐上的雪有半尺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陷下去，雪没过脚踝，没过靴子口，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护栏上的雪被风吹成了各种形状，有的像山，尖尖的，一座一座；有的像云，圆圆的，一团一团；有的像人，站着的，坐着的，弯着腰的。铜铃上挂满了雪，雪把铜铃裹住了，像一个个白色的果子挂在檐角。风一吹，雪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