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喧嚣的办公室,嘈杂的人声,铃声,事务单,往来邮件,很快填满了我的时间。我无暇思考更多,甚至从忙碌中,得到一种似有还无的充实感。我沉溺于这短暂的镇痛效果,慢慢地,产生一种幻觉,似乎沿着这条外界指出的路向前跑,就能够获得更大的充实,填上内心的那块空洞。
“有人在路的尽头画了一个耀眼的奖杯,我的眼睛开始盯这个奖杯,看不见身旁,也不再感受到痛楚。我径直踏过所有的障碍物,扫走所有闯入眼前的陌生人,不顾一切向前奔跑。我自知无力也无暇改变身边发生的苦难,即使停下看向他们都让我感到痛苦,凝视自己更是让我痛不欲生。大家都想夺到那个奖杯,我只要停下脚步,就会被身边的竞争者超过。久而久之,我的四肢伤痕累累,在不断冲撞中,我看见自己已变成恶魔的模样。这是无能者的模样。在这些日子里,仅仅是与水上保持一月一次的联系,就已耗尽了我仅剩的力量。
“现实疲惫而困顿,内心怯懦,在这种双重煎熬下的我,想象力为何消散,也就不难理解了吧。我先是笔上困顿,心中有象而难以译成文字,即使偶尔想下笔,也根本写不出心中所想。曾经做过的文人梦,是来自过去的箭矢,划破时间,直刺我的心脏。后来,只是提笔的念头就让我感到恐惧。慢慢地,脑中的幻想开始轻易被现实与理性打散,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空洞朦胧,他们难以再形成完整贯通的灵魂,最终只能成为一个个碎片。再后来,即使已经是碎片,一旦产生就会被内心理智与现实的裁决官直接质疑否决。到了最后,已经连碎片也都不会产生了。就这样,我再也幻想不出任何东西,也写不出任何东西。充斥内心的,只余现状的困苦,前方据说存在的奖杯,和不能停下的脚步。无能的我,疲于应对压力和反刍痛苦,心灵已经换给魔鬼,我困顿而功利,肉身中容纳的已是一个只能看见猎物的野兽。
“再后来,战火如天火一般降下,那虚假的竞争之路不堪一击,轻易就被炸毁。所有努力竞跑的人如同笑话,一起被无情地抛入混沌之海。
“站在断壁残垣中,我久违地重新看向世间。世间原来这么大,而目之所及竟处处是人间炼狱。流离失所的人,狂乱疯癫的人,野性嗜血的人,支离破碎的人。无能的我,无法像救世主一样拯救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双耳听见他们的恸哭,用双眼看见他们的血与泪。眼前掠过一张张麻木痛苦的脸,我心中尘封的火焰,已经死去的火焰,它在某个不足挂齿的瞬间,从灰烬中再次燎起。内心一束一束织开的火,逐渐烧成熊熊烈焰,我的内心再也容纳不下它们,不得不倾泻出去。
“于是,我在废墟中重新拿起笔纸。哪怕我的人生只剩废墟,世间只剩废墟,我也想将这废墟描绘出来。
“但是我的笔很诚实,它已完全遗忘那些过去的日子。少年时文字肆意流淌的感觉,曾经天马行空的幻想之力,再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我日日静坐在书桌前,却仍然写不出任何文字,想不出任何故事。在很久很久的往昔,懦弱的我就已向心火彻底投降,或许正因如此,它愤恨地与我永别,再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再次被心火点燃的野兽,仍然还是野兽,无法完全变回人的模样。
“就这样,无能的我被自己困在山中,任由烈火灼烧,却沉沦于此,日复一日。”
店长讲完了他的故事,静默地看着我。
即便他已向我道出了最狼狈的自白,脸上仍然挂着优雅的微笑。
我的脑海混乱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