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伏黑惠如同无助的婴孩,无声而缓慢地没入一片没有边界的墨黑羊水之中,任由轮廓一点点地剥离、崩解。
无数泛着冰冷白光的碎片从他身侧呼啸而过,那是无数个走马灯般的画面,夹杂着排山倒海的遗憾、憎恶与悲伤。
他看到许多不曾发生,或者说……尚未发生的事。
最强的落败。
沉默的共犯。
悲哀的善人。
无法挽回的凄惨死亡。
这一切一切都太过真实,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自己却是那个满手鲜血与恶意的原罪,叫嚣着破坏与杀戮。
呼吸成为折磨,意识只是拖累,少年渴望挣脱这扭曲酸涩的泥潭,可早已融为一体的彼此已经再也无法分割。
好冷、好冷,如果放手的话,一切是否就会结束?
“…叫惠吧,意思是上天的恩惠。”
男人宽大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包覆婴孩的手指。
“可是,没法原谅他人这一点,也是惠的温柔吧。”
女孩温热的指尖温柔地抚过男孩红肿的关节。
“惠,变强吧,变强到不会被我抛下。”
青年的苍蓝眼瞳装载着期待与不经意的落寞。
“……照顾好自己,然后活下去,伏黑。”
炙热的诅咒随着朦胧微弱的回声,纵然脆弱却依旧越过层层恶意与绝望,星星点点的微光几乎要淹没在影子之中。
啊,这样的话,就没办法放过自己了吧?
灵魂、诅咒、恶意、影子……污秽的混合物早已分不清彼此,蒙骗着自我一点点地凝聚与构筑,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我是谁?啊啊,对了,我是……
伏黑惠
刺眼的白光驱散阴影,粗暴直接地唤醒了昏迷中的少年,伏黑惠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将病服打湿。
无法记忆的画面在刹那迅速褪色与剥离,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实质性的悲伤与心悸,熟悉的让人生厌。
他总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噩梦,一个横跨半辈子的噩梦。
伏黑惠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可刚试图驱动一根手指,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让他再次倒回了病床上。
没猜错的话这里是高专的医务室吧,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与酒精的味道,伏黑惠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
“醒了?”
家入硝子穿着一袭白大褂步入,看到一醒来就试图折腾自己的小孩实在头疼的很。
可奇怪的是伏黑惠似乎完全没听到,只是抓紧了被单再次试图坐直,眼看着要把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挣裂,家入硝子骂骂咧咧的急忙上前把人按着。
她的黑眼圈极深,脸色透着连续几天几夜高强度加班后的蜡黄,看到伏黑惠睁眼,硝子丝毫没松一口气,反而脸色沉重得吓人。
她走到床边,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地翻开伏黑惠的眼睑,观察着那双碧绿的眼瞳。
伏黑惠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耳畔只有一片广袤、死寂、漫长的沉默,看到家入硝子的瞬间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看着硝子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自己说着什么,他有许多疑问但当务之急更应该确认那本不该抱有任何希望的问题。
伏黑惠干裂的嘴唇在动作间崩开血口,用尽全身的力气,认真又执拗地重复着四个字,“……笹、咳,笹山……前辈…”
硝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从一开始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神色中的疲惫比平日更甚。
五天。整整五天。
送进来的时候伏黑惠已经是濒死的状态了,反转术式却只起到微弱的作用,只能粗暴地将受损严重的内脏骨骼勉强维系好,将自己的咒力透支之下也只做到留住一口气。
不仅如此,伏黑惠的身体数据也出现了明显异常。
硝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俯下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伏黑惠,嘴唇有些紧绷地一张一合。
“……你,到底是谁?”
伏黑惠的脸色惨白,现在耳边从死寂开始一点点泛开难以忍受的尖锐耳鸣,看着近在咫尺审视自己的家入硝子,只是有些木然地皱了皱眉。
少年还在执着于念叨着那几个字,碧绿眼瞳泛着茫然和焦急,家入硝子最终还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她从白大褂里掏出查房用的病历本,拿起圆珠笔,唰唰地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将本子转过来,展示在伏黑惠的眼前。
字迹相当潦草,但勉强也可以辨认清楚。
[你昏迷了五天。]
[笹山宗司没留下尸体或者咒具,估计被诅咒彻底摧毁了。]
白纸黑字在眼里跳动,轻飘飘的几个字便装载了一个咒术师的结局,讽刺荒诞得让人只觉得可笑。
善人不得善终,恶人肆意妄为。
两端的天平上曾经作为沉重砝码的人命,其实都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骨灰。
对了,对了。
伏黑惠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再度渗出漆黑的血迹,颤抖着把硝子留下的那支圆珠笔攥在手心里,用近乎痉挛的笔触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
[结衣]
他抬头,却刚好看到硝子掏着烟拉开了病房大门,她在门外稍作停留似乎在和门外的人交代些什么,然后另一个更高大的身影踏入。
五条悟还带着墨镜,几步过来坐在病床旁边,似乎已经知道伏黑惠的听力问题也没开口,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揉乱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