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那墨镜之下，五条悟的心思远没有如此平静。

他在收到消息之后马上就往回赶并开始着手调查，却得不出太多确切的消息。

现场留下的咒力残秽实在太过斑驳混乱，胡乱混杂的诅咒、笹山宗司的咒力痕迹几乎被摧毁得一干二净，最奇怪的是，本应进行过登记的伏黑惠咒力痕迹似乎发生变化。

正常来说每个人的咒力都是从出生就注定的，如同基因一样都是独一无二且无法再改变，因为太过混乱所以即使是六眼也没办法清晰地得出当时的战斗细节。

但至少在这一点，五条悟可以确信，伏黑惠一定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这个从六岁就开始陪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只是一次的短暂分离，就再也无法看透了。

五条悟自然也知道硝子的反转术式失效，一开始还怀疑是不是救治太晚导致□□信息已经记忆伤势，或者是意识本身承认死亡…或者是追求死亡，才会导致如此结果。

可是，也还有一种太过恶劣又不得不考虑的可能性。

五条悟脱下墨镜，苍穹般的六眼将少年焦急地展示笔迹的动作收在眼底，然后自嘲又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顺从地拿过病历本，翻开新的一页，圆珠笔的笔尖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字迹端正得不像话，犹豫了几秒，才又接续下去。

［笹山结衣，三年前在一次流窜咒灵引起的意外中牺牲。］

［当时她国中三年级，虽然觉醒了术式但还是太过年轻，尚没登记成为正式的咒术师。

她为了保护同学，一个人把咒灵引开，最后没能撑到救援。］

字迹晕开了一个黑点，突兀得难以忽视，明目张胆昭示着笹山宗司的可笑谎言，又可悲得伏黑惠一时难以忍受。

五条悟看着伏黑惠垂下眼睫，便拿过本子和笔继续补充，他写得很慢很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后补上了一句。

［这件事情，大多数人不知道。

因为结衣死后，笹山主动申请调离了东京本部，拒绝高专一切升迁，成了游离边缘的普通咒术师，这次是没有人手便拜托他帮忙。］

［这三年来，他得到的所有酬劳、抚恤金，全部通过匿名的方式，定时汇给了几家孤儿慈善机构。］

［他总共资助了十几个孩子读书。］

五条悟放下笔，用指尖在最后一句上点了点。

一团乱麻的思绪之中闪过无数片段，看似正常的男人其实一直清醒地自欺欺人着，在结衣死后的每一个深夜里，都无法原谅那个没能救下女儿的自己。

所以，他用‘结衣还存活’这个太过温柔与扭曲的谎言，化作囚禁自己整整三年的囚笼，支撑着他不断地走下去。

三年前他无能为力，没能赶到结衣身边。

所以三年后，当他面对与结衣年纪相仿，明明该好好上学成长却提前面临不该属于自己责任时的伏黑惠，会如此温柔而叮嘱他。

活下去。

那只是一个在悔恨中痛苦了三年的父亲，对女儿、也对眼前的少年，最诚恳而卑微的祈求。

爱是如此扭曲的诅咒。

出于无法割舍的爱，所以笹山宗司对自己诅咒了，在那根烟点燃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会将他燃烧殆尽。

所以他才会带着释怀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温柔笑意，去那个没有诅咒的世界，陪他已经死去了三年的女儿。

耳鸣依旧，鸣响得让人烦躁。

耳边没有咒灵的哭喊，或爆炸的轰鸣，余下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悲凉与窒息感，将少年死死地溺毙在冰冷的病床上。

“唯有不平等的现实平等地存在，所以我要不平等地救人。”

可如果什么都没法拯救呢？面对无法挽回的悲剧时，真的还能挺起胸膛说出这句话吗。

??

嘶哑得不像话的哽咽在喉咙深处滚出，泛着酸涩和铁锈味，耳鸣依旧震耳欲聋，伏黑惠觉得自己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应该要说些什么的。

??可是当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拯救也不过是伪善者的空谈。

??

??于是泪水不断滑落，打湿了病历本，字迹晕开再也分不清的一片墨黑，伏黑惠忽然觉得好冷、好冷，冷得让人发颤。

??身形单薄的少年急促地喘着气，朦胧的视线颤抖着不断咀嚼墨迹试图从中找到另外一个结局，直至轻柔而强硬的力度一把扯过。

十五岁的孩子即使是落泪也安静得让人无奈，五条悟看着细瘦得能轻易被自己搂在怀里的少年，掌心轻轻顺过颤抖的脊背。

??

明明着孩子连泪水如今都变得冰冷，却依旧滚烫得让五条悟一时无所适从。

他自然也面对过同伴的牺牲，自己也杀过不少为祸人间的诅咒师，在这个世界似乎死亡与牺牲只是普遍不过的日常。

??

??可是，这是惠啊。

六岁的初遇至今已经整整九年。这黑发的小孩是他亲自拉扯大、由他亲自训练培养出的优秀学生。

是继承了禅院家祖传术式、未来能与自己对抗并肩的十影术师。

也是在自己羽翼下，被他理所当然庇佑着的稚嫩小孩。

明明比谁都清楚作为咒术师都不可能有善终，明明清楚咒术师的终点短促得人无可奈何。

但有时候，五条悟还是会忍不住自私地去想——

赶快成长吧，走得更远、更高、更快一些。

怀抱悄悄地收紧，郑重而轻盈的吻落在怀中的发顶，许下无名的诅咒。

不要比我更早死去啊，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