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光漫长,雨后的沈府清砚居,一连几日都浸在浅淡茶香里。
谢无辞送来的雨前云雾茶确是极品,清水煮沸,一叶舒展,茶汤清透浅绿,入口甘凉回甘,褪去盛夏所有燥意,最合沈清砚的口味。
这些天她烹茶读书,日日以此清茶为伴,心底却始终记挂着那份未还的人情。
她素来干净惯了,最不喜欠人分毫。无论是恩情还是薄礼,但凡受之,必要等量回馈,方才心安。
午后蝉鸣浅浅,绿荫覆窗。
沈清砚坐在案前,细细挑选物件,指尖拂过层层礼盒,目光沉静稳妥。
晚棠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道:“小姐,不过是一盒清茶而已,您何须这般郑重挑选回礼?寻常摆件、一方新茶,随便回赠便是足够了。”
谢无辞送礼物向来随心随性,只为合她心意,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换做旁人受了这份心意,大多欣然收下,坦然受宠。
唯独她家小姐,半点不肯占便宜,事事求一个两两相清。
沈清砚指尖顿在一方素色瓷盒上,眸色清淡:“他送得坦荡体面,我便要回得周全妥当。人情最怕日积月累,细碎牵绊多了,反倒落了尴尬。”
她与谢无辞本就是陌路相逢,因缘偶遇,本无牵扯。
数次赠礼、数次相护,早已超出寻常萍水之交的分寸。若一味坦然受之,久而久之,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她不爱暧昧,不喜拉扯,更不愿无端欠着旁人的温柔。
最好的相处,便是你来我往,礼数相当,人情两清,山水各安。
晚棠似懂非懂,看着自家小姐清冷自持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特殊相待,小姐却次次急着撇清、急着两清。
沈清砚打开瓷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亲手打磨的竹制书签。
纹理温润光滑,是她前几日闲来无事,择了院中老竹,亲手修整、打磨、抛光而成,边缘圆润无棱,通体素净无纹,只在角落浅浅刻了一痕细竹剪影,清雅淡泊,不染浮华。
不算贵重,却胜在心意纯粹、亲手所作,无世俗金银的功利气,恰好贴合谢无辞素净通透的性子。
“就这个吧。”沈清砚轻声道。
不厚重,不刻意,不谄媚,刚刚好能抵一盏清茶的心意,体面又疏离。
晚棠点头:“这书签极雅,配谢公子最合适。只是我们该如何送去?总不能专程登门,反倒显得刻意。”
沈家女子,无故登门外男居所,本就不妥。
沈清砚思忖片刻,眉目安然:“近日城中有文乐小会,听说凝月楼受邀助兴,届时托楼主代为转交即可。”
不私交,不面见,不逾矩。
以最稳妥、最疏离的方式,了结这份人情牵绊。
几日后,城中文乐小会如期开在城南画舫之上。
河面碧波万顷,数十艘画舫相连,灯火雅致,丝竹轻柔。京中文人雅士、清流子弟齐聚于此,不谈名利,只论琴棋书画,氛围清雅恬淡,与世无争。
沈清砚随沈瑾瑜赴会,依旧选了最僻静的一艘画舫临水而坐,避开人群喧闹,安静临水观景。
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清凉,吹散夏日余热,温柔缱绻。
整场小会,清雅乐声不绝于耳,众人轮番献艺,琴声、箫声、棋论、诗赋,轮番登场,雅致至极。
临近暮时,一阵清冷笛音忽而漫开水面。
曲调依旧干净疏阔,无风月缠绵,无悲欢跌宕,清宁安然,随风漫过层层画舫,瞬间压过所有丝竹喧闹,让满河清雅尽数失色。
是谢无辞。
沈清砚眸光微抬,遥遥望向中央主舫。
暮色初垂,河面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柔光落于那人身上。
他依旧一身素衫,立于船头晚风之中,墨发随风吹拂,身姿清孤挺拔。不施粉黛,不穿戏服,洗尽所有风月脂粉,只剩一身干净骨相,立在满堂清雅之间,依旧是最出尘的那一个。
满河宾客悄然静声,人人沉醉在笛音清韵之中。
世人皆叹谢无辞风月无双,艳绝京华。
可唯有数次静静旁观的沈清砚知晓,他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台上风华,而是这份身处喧嚣却始终自持的清净本心。
一曲终了,余音绕水,久久不散。
满堂静默之后,才响起阵阵轻声赞叹。
曲罢人歇,谢无辞收笛立身,淡然立于船头,神色平和,荣辱不惊。
趁着众人沉醉余韵、闲谈未尽之时,沈清砚让晚棠寻机会找到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