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骤雨,终是在拂晓时分悄然停歇。
雨过天青,朝日初升,洗尽京城连日的燥热浮躁。长街青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沿街草木翠色欲滴,空气里裹挟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清冽,驱散了盛夏所有沉闷浊气。
沈府清砚居更是一派清新景致。
阶前落雨残珠凝在花叶尖端,风过簌簌滚落,细碎清脆。院中白棠早已落尽,余下满架浓绿,层层叠叠的绿荫遮覆庭院,衬得一方小院清幽凉爽,安宁如画。
沈清砚晨起梳洗完毕,静坐窗前临帖练字。
雨后天光透亮,落在素白宣纸上,笔墨清隽工整,字字安稳从容。她心绪澄澈无杂,落笔笃定,连日夏雨绵绵,于她不过是寻常四时光景,从未扰过她半分心性。
晚棠端着晨间新沏的凉茶进来,眉眼轻快:“小姐,今日天气真好!一场大雨过后,连风都是凉的,总算不用受暑气闷热了。”
沈清砚微微颔首,笔尖未停:“夏雨涤尘,最是清爽。”
二人轻声闲谈,院内安宁静好,无人预料,晨间的沈府门前,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晨时辰初,晨光柔和。
凝月楼的青纹马车静静停在沈府朱漆门外,低调素雅,无半分风月张扬之气。
谢无辞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挺孤雅,立于车门之侧。经过数日静养,他咽喉不适已然大好,只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未褪的浅淡苍白,褪去戏台所有风华艳色,只剩一身干净温润的书卷气质。
他手中捧着一方精致木盒,木料温润,纹路简约,无金玉雕琢,低调清雅,恰好合了沈清砚素来素雅的喜好。
盒中是新存的雨前云雾茶,经他亲手筛选烘焙,晒干封存,最是清润回甘,去火静心,极适合盛夏饮用。
他今日登门,从不是为私会,不是为攀谈,更不是为诉情。
仅仅是昨日雨夜心念一动,想着盛夏酷暑,她素来爱清淡茶饮,便寻来最合她心意的好物,专程相送。
分寸拿捏得极稳,礼数周全,坦荡克制。
沈府管家闻声出门,见是他,心底微有诧异,却依旧恭敬行礼。
近来二人偶遇频频,凝月楼数次致谢赠礼,这位名动京华的风月客,对自家小姐的特殊,府中上下早已心知肚明。
“谢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无辞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无半分盛名骄矜:“冒昧清晨打扰。近日新得一方清茶,最宜夏日常饮,特送来赠予沈小姐,聊表薄意。”
他话语坦荡,只言赠茶,不求相见,不扰清闲。
全程没有半句想要入府、想要面见的请求,仅仅托物相送,礼数做完,便足矣。
管家微怔,随即连忙应下:“劳公子费心,小人代为收下,即刻送入院内。”
谢无辞将木盒递出,指尖干净修长,动作轻缓温柔。
目送管家收好礼盒,他再无半句多余言语,亦无半分逗留之意,微微拱手道别:“叨扰府中,告辞。”
语毕,他转身登车,青纹马车缓缓驶离沈府门前,来去利落,干净坦然。
从头到尾,不惊不扰,不留牵绊。
他从不会借着心意冒昧闯入她的清净天地,更不会借着特例强求一场相见。
所有温柔,皆止于分寸;所有惦念,皆藏于细碎。
只求赠她一物,予她清凉,不扰她晨起安然,不乱她日常安稳。
马车驶离长街,林晚坐在身侧,看着他淡然自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特意大清早赶来,只为送一盒茶,连人都不肯见一面,你这深情,藏得也太过严实。”
旁人动情,恨不得日日相见、时时相伴,纠缠不休。
唯独谢无辞,偏偏反其道而行。宁可遥遥相送、默默惦念,也不肯轻易惊扰她半分安宁。
谢无辞靠在车壁,眸光清淡,望向窗外雨后盛景,音色温凉:“她素来喜静,晨起清净,不宜叨扰。”
他最懂她的性子。
避喧嚣、远纷扰、爱安然、守本心。
所以他宁愿折返空归,也不愿打破她分毫安稳日常。
“你事事为她考量,可她未必知晓你的用心。”林晚轻叹,“在她眼里,这或许又只是一场寻常人情馈赠,转头便搁置,半点不会多想。”
谢无辞唇角微扬,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无妨。”
他本就无所求。
不求她感念,不求她揣测,不求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