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晖别院雅集一别,京城入了盛夏。
连日晴光灼灼,暑气蒸腾,将整座京华烘得燥热喧嚣。长街车马往来不息,人声鼎沸,唯有沈府清砚居,绿树成荫,回廊通风,日日沁着浅浅草木凉,终年安稳无燥。
沈清砚的日子依旧过得清淡规整。
夏日昼长,她晨起临帖读书,午后搬一张竹榻卧于廊下树荫,翻几页闲书,烹一壶凉茶,倦了便闭目小憩,从无半分浮躁喧闹。外界风月更迭、人情热闹,从来闯不进她的一方小院。
晚棠提着刚冰镇好的杨梅汤走来,瓷碗外壁凝着细密水珠,透着沁人的凉意。
“小姐,今日凝月楼歇演三日呢。”她一边摆碗,一边随口说着外头的新鲜事,“听说连日酷暑,谢公子连日登台受热伤了咽喉,嗓音干涩不适,楼主特意休演让他静养。”
这话近两日传遍了京城,无数痴迷追捧的贵女满心惋惜,日日打探消息,恨不得登门探望,却尽数被凝月楼闭门拒客的规矩挡在门外。
满城人心心念念,牵肠挂肚。
唯独沈清砚闻言,只是指尖轻轻翻过书页,神色平静无波。
“盛夏燥热,劳身耗气,静养是应当的。”
语气寻常温和,是听闻陌生人小病小恙的普通关怀,无担忧、无惦念、无怅然。
她知晓他常年登台耗身,嗓音是立身根本,酷暑带病劳作,伤身在所难免。仅此而已,再无多余心绪。
晚棠看着她淡然模样,早已习惯,忍不住轻声感慨:“全城都在盼他早日复演,也就小姐您半点不上心。明明您与谢公子相遇最多,最得他礼遇,偏偏最是漠然。”
旁人求一面机缘而不得,她次次坦然相逢,次次淡然错过,从不珍惜这份独一无二的特例。
沈清砚抬眸望了眼院外灼灼天光,晚风穿叶,送来细碎凉意。
“相识是缘,疏离是分。”她轻声道,“君子之交,本就该淡如清风,不必事事挂怀,不必时时惦念。”
她待世间所有人,皆是如此。
不刻意亲近,不刻意疏远,缘分至便安然相逢,缘分尽便从容别离。
对谢无辞,亦是同理。
午后时光悠长静谧,院内只剩蝉鸣阵阵。
谁也未曾料到,日暮时分,一场骤雨骤然落下。
盛夏雷雨向来迅猛,乌云压城,惊雷轻滚,倾盆大雨转瞬笼罩整座京城,洗去连日燥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簌簌,声势浩大。
沈清砚立在廊下,望着院中被大雨冲刷的青翠花木,眼底带着几分安然闲适。
夏雨最是治愈,涤尘清暑,洗尽人间浮躁。
这场雨来得急,落得久,从日暮直落至入夜,未曾停歇。
夜深雨密,京城万家灯火皆被雨雾朦胧。
凝月楼后阁,静谧微凉。
整座戏楼歇演三日,楼下无宾客喧闹,无丝竹歌舞,彻底褪去了日日不歇的风月繁华,只剩一室清寂。
谢无辞立在窗前,窗扉大开,任由雨夜凉风灌入,拂动他素色衣袂。
他未施粉黛,未着华服,褪去所有戏台枷锁,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咽喉依旧干涩微哑。白日里安分静养,入夜却毫无睡意。
案上摊着一卷手抄诗册,字迹清瘦挺拔,是他闲暇时亲笔所书。
正是早前赠予沈清砚的那一类诗作,清雅淡泊,无半分风月情爱,尽是山河安然、岁月清净的字句。
林晚端着一碗润喉汤药走入屋内,看着他雨夜凭窗、沉默出神的模样,无奈叹气:“身子刚好些便吹风,不要命了?”
谢无辞未曾回头,目光透过层层雨幕,遥遥望向沈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雨雾厚重,遮断长街楼宇,望不见半分庭院灯火。
可他依旧静静望着,目光执拗又温柔。
“这场雨太大了。”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未愈的微哑。
林晚一愣:“盛夏骤雨,本就如此,有什么稀奇?”
“沈府庭院多花木,青石路滑,夜里怕是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