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别院的雅集落暮时,夕阳漫过山脊,铺落漫天温柔橘色霞光。
宾客陆续辞行,车马声渐渐响起,驱散了一下午的山林清寂。文人雅士携卷而归,笑语闲谈伴着晚风散落,一场盛极清雅的诗茶雅集,终归于尾声。
沈清砚随着沈瑾瑜缓步走出别院山门,步履从容松弛。
一下午的诗文品赏、山水闲游,让人心神舒展,满身清爽。她眼底依旧是淡淡的平和,无欣喜雀跃,亦无半分归途倦怠,仿佛无论身处喧嚣或清净,她的心永远栖在无风无浪的安稳之地。
晚棠跟在身后,憋了一路的好奇,终于趁着前后无人,压低声音轻声开口:“小姐,今日在竹榭偶遇谢公子,奴婢当真意外。从前您偶遇旁人,皆是速速避让,今日居然安稳同立许久,半点不局促。”
换做京中任何一位外男,哪怕是世家公子,小姐都会恪守分寸,避嫌远距,从无这般安然共处、闲谈品文的时候。
沈清砚眸光望着前方蜿蜒山道,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音色清淡柔和:“竹林清境,无人喧闹,只是寻常相逢闲谈而已。他心性通透,谈吐坦荡,相处无需拘谨。”
她从不以身份判人高下。
谢无辞虽身在风月戏楼,世人多轻其出身,可在她眼里,他的心境风骨,远胜许多身居清流、心藏浮躁的世家子弟。坦荡自持,清净守心,相处自然从容无碍。
沈瑾瑜走在身侧,将二人低语听入耳中,温润眉眼微抬,轻声问道:“今日偶遇谢无辞了?”
“嗯。”沈清砚浅浅颔首,“竹榭偶遇,听了一曲笛音,闲谈两句罢了。”
语气寻常至极,不过是人生无数次萍水相逢里最普通的一场。
沈瑾瑜看着妹妹全然无心风月的恬淡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他旁观许久,看得最是分明。
谢无辞待她的与众不同,早已藏不住。特例相待、无声护短、次次偶遇、温柔隐忍,满城人都能看破的偏爱,唯独他的妹妹心如明镜,却偏偏不往情爱风月半分揣测。
不是愚钝,是通透。
她刻意不碰、不猜、不恋,始终将两人分寸守在陌路之交,清清白白,无牵无挂。
“谢无辞此人,虽是伶人身世,却风骨难得。”沈瑾瑜中肯点评,语气坦然,“心性沉稳,进退有度,比京中许多纨绔干净太多。你若寻常相交,无需避嫌多虑。”
沈家开明,从不拘于世俗偏见、身份桎梏,只要品行端正,便允寻常往来。
沈清砚闻言浅笑:“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的分寸,从来稳妥。
不攀附、不疏远、不贪恋、不回避,以平常心待寻常人,仅此而已。
三人一路闲谈,登车返程。马车平稳驶离山间别院,将满山林竹清景、午后相逢,尽数留在身后。
车厢轻轻摇晃,晚棠靠在窗边,看着沿途掠过的暮色草木,小声感慨:“说真的,奴婢从未见过谢公子对谁这般温和克制。旁人凑上去,他永远疏离冷淡,唯独对您,次次有礼、次次从容,从不敷衍。”
沈清砚指尖摩挲着腕间素玉镯,眸光清淡:“他待人素来体面,只是世人执念太深,总爱过度解读。”
依旧是这般通透凉淡的答案。
她习惯性将他所有的特殊,尽数归为教养与品性,从不肯承认那一丝独一无二的例外。
人心若是不动情,便万事皆可淡然。
与此同时,清晖别院深处。
宾客散尽,庭院空寂,晚风扫落满地残花。
谢无辞并未随人流早早离去,依旧立在方才的临水竹榭边。
暮色沉沉,竹影幽暗,溪水泛着微凉水光,四下寂静无人。他一身素衫立于栏边,身姿孤挺清寂,手中握着那支温润玉笛,久久未动。
方才她驻足赏景、轻言闲谈的模样,还清晰落在眼底。
眉眼恬淡,心性澄明,谈吐温柔通透,是他浮沉半生,从未遇见过的干净模样。
林晚缓步走来,看着他久久伫立、不肯离去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轻声打趣:“人都走没影了,还看?”
谢无辞眸光落在空荡荡的青石小径上,音色轻浅,带着晚风的微凉:“只是难得清净。”
“是难得与她共处的清净吧。”林晚一语戳破,无奈失笑,“你这辈子真是栽得彻底。从前谁都入不了你的眼,如今人家一句寻常闲谈,就能让你驻足许久、念念不忘。”
世人皆道谢无辞风月无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可只有他知晓,这人从来无心风月,半生清冷孤寂,直到遇见沈清砚,才生出了平生第一份执念、第一份牵挂、第一份心甘情愿。
谢无辞没有辩驳,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确实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