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竹影婆娑。
清晖别院的夏日风最是清凉,穿林过水,卷着草木湿润的香气,吹散了初夏浅浅的燥热。
临水竹榭四面通透,青竹环绕,碧波衬影,将一方小亭衬得清雅绝尘。
谢无辞收了玉笛,垂手安放于身侧。笛音余韵还萦绕在竹林溪水间,清浅安然,久久不散。他抬眸望着立在小径那头的少女,眼底的细碎温柔藏得妥帖干净,只剩一派疏离平和,合乎礼数,不越分毫。
沈清砚缓步上前,步履轻缓,素色裙角拂过路边细草,安静得像林间生出的一缕清风。
方才隔着竹林闻声,只觉曲音安宁治愈,如今近距离相对,才隐约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戏台熏染的脂粉香,也不是市井烟火气,只剩墨香混着浅淡的药草冷香,清冽干净,衬得他本就孤清的气质,愈发不染尘俗。
“公子笛音清雅,脱尽尘嚣,令人心静。”
她坦然开口,是纯粹的欣赏,无半分刻意攀附,亦无儿女情长的暧昧缱绻。只是听者对乐者最公允、最平淡的评价,坦荡又得体。
谢无辞微微垂眸,长睫轻颤,轻声回道:“不过是寻常闲奏,不值小姐夸赞。”
他半生听尽满堂追捧、极致盛赞,字字浮夸,句句倾慕,早已麻木无感。可唯独沈清砚这句简单直白的夸奖,干净纯粹,不带目的,落在心底,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妥帖安稳。
竹榭之下流水悠悠,四周无人,竹林深处隔绝了雅集主院的人声笑语,安静得只余下风声、水声、竹叶簌簌声。
二人一立一坐,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分寸相宜。
没有刻意寻话的尴尬,也没有狭路相逢的局促。
沈清砚素来不喜无话找话的寒暄,此刻便静静立在栏边,目光落向远处层叠青山、粼粼溪水,安然赏景,不再多言。
她不探问他为何在此,不好奇他受邀而来的缘由,更不会如旁人一般,借机搭讪攀谈、博取注目。
于她而言,相逢是偶然,独处是本分。各安其位,各守其心,便是最好的相逢。
谢无辞坐在竹榭石凳上,眸光微侧,静静落在她恬淡的侧颜上。
日光透过层层竹隙,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与纤长的睫羽上,温柔得恰到好处。她眉眼松弛,心境澄澈,周身自成一方清净结界,任世间风月热闹,皆无法侵入半分。
他见过太多人,逢场作戏、假意淡然、刻意清高,所有的平静皆是伪装,内里藏着无尽的欲望与执念。
唯独她的淡然,是刻在骨血里的本心。
不贪慕他的盛名,不觊觎他的风华,不利用他的特例,甚至连他默默替她扫尽的风雪纷扰,都从未深究过半分。
她活得太清醒,太通透,也太冷淡。
可偏偏,就是这份无人能及的清冷安然,牢牢拴住了他半生浮沉的心。
“小姐也爱这般山野清景?”良久,谢无辞轻声开口,打破林间静谧。
声音清润低缓,怕惊扰了此刻的安宁。
沈清砚闻声回眸,浅浅颔首:“闹市喧嚣扰心,山水草木最是治愈。世俗名利、风月繁华,皆是转瞬泡影,唯有山水长青,岁岁如常。”
这话清淡朴素,却道尽她一生所求。
世人奔波一生,追名逐利,贪爱风月,困于情爱,溺于浮华。唯独她只想守着山水清净、岁月安然,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岁岁无扰。
谢无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笛微凉的纹路,轻声附和:“小姐心性,世间罕有。”
他身处风月泥潭,见惯人心浮躁,越与她相处,越觉她难得可贵。
这份不染尘、不逐欲、不执念的本心,是他穷尽半生浮沉,也未曾触碰到的清净。
沈清砚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矜不骄:“只是各人所求不同罢了。公子居于风月中央,却能曲存清平、心守本真,才是难得。”
她看得通透。
世人只知谢无辞名动京华、风月无双,人人只见他台上万般风华。
唯有寥寥数次相逢,她窥见他心底的孤冷自持。身在万丈喧嚣,日日逢迎宾客,却始终不被浮华同化,心性干净通透,比多数身居清雅之地的文人更显淡泊。
一句心底本真,轻轻落在谢无辞耳畔。
他眸色微深,心底轻轻一动。
满城之人,或慕他色,或贪他名,或怜他身不由己,或叹他风华绝代。
从来没有人,看懂他刻意守在心底的那一点本真。
人人皆看表象,唯有她直抵本心。
知晓他身在尘嚣,却心向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