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深秋,海盛广场正式全面开业。
开业那天,临海万人空巷。商场里人潮涌动,每家店铺门口都排着长队。永辉超市的收银台从早到晚没停过,星巴克的座位一直满着,电影院的票提前三天就卖光了。临海人第一次在家门口体验到了“大城市才有的生活”,兴奋得像是过节。
陆一辰站在商场三楼的连廊上,俯瞰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林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拿铁,慢慢喝着。
“你猜今天客流量有多少?”林檀问。
五万?”
“八万。”林檀说,“商场的人刚给我发的数据。八万人,比临海任何一个商场开业都多。”
陆一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海盛广场的成功,不仅为华恒带来了可观的现金流,更让“华恒控股”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临海人的视野里。以前人们提起陆一辰,会说“陆国良的儿子”;现在人们提起他,会说“华恒的那个陆总”。
国庆节后,陆一辰做了一個决定,成立华恒控股集团。
公司注册地从老城区那栋商住两用楼,搬到了海盛广场的商务楼。新办公室在写字楼的二十八层,整层都是华恒的,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临海。前台是一面巨大的大理石背景墙,上面嵌着“华恒控股”四个金属字,字体是陆一辰亲自选的,方正、稳重、不张扬。
搬家那天,胡卫东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胡叔,想什么呢?”陆一辰走过来。
胡卫东指了指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临海真小。”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爸没看到的,你替他看到了。”
陆一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临海的房地产市场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期。
江北新区的概念经过一年多的发酵,已经从纸上的规划变成了看得见的变化。新区管委会大楼建起来了,临海大道拓宽了,几条城市主干道相继通车,公交线路延伸到了江北的每一个角落。地价和房价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去年卖三千一平的房子,今年已经涨到了四千五。
所有人都闻到了钱的味道。
春节后第一次土地出让公告出来那天,陆一辰正在办公室审阅华恒·东岸的施工方案。林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陆一辰抬起头。
“新区核心区要出三块地,总面积将近两百亩。”林檀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但公告上有一个条件,竞买人须具有一级房地产开发资质,且注册资本不低于一亿元。”
陆一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华恒目前的资质是二级,注册资本五千万。这个条件,把华恒直接挡在了门外。
“这不是针对我们。”林檀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是针对所有本地开发商。一级资质、注册资本一个亿,临海能达到这个条件的,一家都没有。”
陆一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外地名企?”
“对。”林檀翻开文件,“省建工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南港的几家大开发商,还有从一线城市过来的。公告才发出去三天,我已经打听到至少六家有实力的企业准备参与竞拍。”
陆一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临海的市场太小了,蛋糕太香了,外面的狼迟早会闻到味道冲进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陆一辰说,“后面肯定还会有别的机会。不跟那些大鳄硬碰硬,再等等。”
林檀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月的土地拍卖会,陆一辰没有去。陆静怡代表华恒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三块地,全部被外地开发商拿走。省建工集团拿下了最大的一块,溢价率百分之四十五;一线城市一家上市公司拿下了另外两块,溢价率分别是百分之三十八和百分之四十二。临海本地的七八家开发商,连举牌的机会都没有。
“现场来了十几家企业,全是大鳄。”陆静怡把拍卖记录摔在桌上,“王建国的公司在现场坐了一个小时,一次牌都没举过。孙德茂举了两次,价格超过他的底线就放弃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胡卫东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闷声说了一句:“这帮外地来的,根本不是在拍地,是在扫货。多少钱都敢出,不怕亏钱似的。”
“他们不是不怕亏钱。”林檀翻开一个笔记本,“省建工集团拿的那块地,楼面价已经到三千二了。周边的房价现在才四千五,加上建安成本和税费,利润空间不到百分之十。但他们赌的是三年后房价涨到六千以上。以省建工的资金实力,扛三年不是问题。”
“我们扛不了三年。”陆静怡说,“我们的资金链撑死扛一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陆一辰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不跟他们在主战场拼刺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抢核心区的大地块,我们就盯着边角料。他们看不上眼的小地块、条件苛刻的旧改项目、别人不敢碰的烂尾楼,这些我们擅长。”
接下来的三个月,华恒在土地市场上颗粒无收。
新区又出了两次土地公告,总共四块地。华恒报名了三块,参与了两块的竞拍,但每一次都在价格上败下阵来。外地开发商的出价一次比一次高,临海本地的同行们开始抱怨“狼来了”,有的干脆放弃了拿地,转做代建和分包。
陆一辰的压力越来越大。
华恒账上的现金在快速消耗。华恒·东岸的销售回款虽然不错,但公司在扩张,员工从去年的不到五十人扩充到了一百多人,每个月的工资支出就是一大笔。再加上三个在售项目的营销费用、两个在建项目的工程款、一个待开工项目的前期投入,现金流绷得越来越紧。
林檀每周给他更新一次现金流量表,数字越来越不好看。
陆一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七月份还有一次土地公告。我已经让姐去打听了,新区东侧有几块边角地,面积不大,条件苛刻,外地开发商不一定看得上。”
陆静怡的消息在六月中旬传回来了。
新区东侧确实要出三块地,总面积不到八十亩,都是不规则的边角地块,形状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其中一块紧邻高压线走廊,建设退界要求严格,实际可建面积大打折扣;另一块被两条城市道路斜切,规划方案极难做;第三块倒是方方正正,但面积只有十五亩,太小。
三块地的起拍楼面价都在两千八左右,比核心区的地便宜了不少,但因为条件苛刻,外地大开发商兴趣不大。
“这三块地,是其他开发商挑剩下的。”陆静怡在电话里说,“但对我们来说,这是眼下唯一能拿到的东西了。”
陆一辰想了想,说:“全部报名。”
七月的土地拍卖会,华恒终于有了收获。
第一块地,紧邻高压线走廊的那块,只有两家企业报名,华恒和临海本地的一家小开发商。华恒举了三次牌,以高出起拍价百分之八的价格拿下。
第二块地,被道路斜切的那块,华恒的对手是一家南港来的小公司。双方你来我往举了十几轮,最后华恒以高出起拍价百分之十五的价格拿下。
第三块地,那块十五亩的方正地块,竞争激烈一些。有三家企业报名,其中一家是省建工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陆一辰本以为这块地会被省建工拿走,但对方在举了两轮之后就放弃了,可能觉得面积太小,不值得投入太多精力。华恒以高出起拍价百分之十二的价格拿下。
三块地,总价一亿六千万。
回到办公室,陆静怡把三份成交确认书摆在桌上,看着那几行数字,叹了口气。
“花了将近两个亿,拿了一堆边角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核心区的地全被外地人抢走了,我们只能吃他们剩下的。”
林檀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高压线走廊那块地的实际可建面积要打八折,算下来楼面价其实不便宜。被道路斜切的那块,设计院那边至少要加两个月的设计周期,前期成本又要多出一大截。”
李明远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三块地的规划条件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总,你怎么看?”陆一辰问。
李明远放下文件,沉默了几秒,“那块十五亩的地,你们注意过它的位置吗?”
陆一辰愣了一下。那块地最小,最不起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两块地上,没人认真研究过那块十五亩的边角料。
李明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临海市规划图前,用手指着那块地的位置。
“这块地在这里,新区东侧,临海大道和江北二路的交叉口。东北方向是什么地方?”
陆静怡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突然动了一下:“临海市实验小学?”
“对。”李明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临海市实验小学,全市最好的小学。现在实小的校址面积小,设施旧,周边全是老居民区,根本没有扩建空间。但你们注意看,”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个位置,“实小东侧有一片老厂房,纺织厂的旧址,占地将近五十亩。这块地去年就已经收储了,规划性质是商业用地。但如果实小要扩建,最好的位置就是这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檀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实小可能会用到那块商业用地?”
“我只是说有可能。”李明远坐下来,“临海市的教育布局规划一直在调整,我在规划局的朋友提过一嘴,说实小扩建的事已经列入明年的计划了,但选址还没定。我只是觉得这块十五亩的地,位置离那个可能的选址太近了。”
陆一辰看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实验小学真的扩建在那个位置,这块十五亩的地将从一块不起眼的边角料,变成临海最值钱的学区房地块。
“这事还不确定。”陆一辰说,“但我们不能等确定了再行动。林檀,你去找人了解一下实小搬迁的事,越详细越好。姐,你去规划局找陈朗,探探口风,但不要提这块地的事。”
一周后,林檀和陆静怡各自带回了消息。
林檀通过教育系统的关系打听到,临海市实验小学的扩建确实已经列入市教育局明年的工作计划,选址方案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纺织厂旧址。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地块规整、面积够大、交通便利,缺点是土地性质需要调整,从商业用地调整为教育用地,这个调整需要市规委会批准。
陆静怡从陈朗那里得到的消息更具体。
“老陈说,实小搬迁的事,市里已经开了两次协调会。选址方案还在比选中,但他个人判断,纺织厂旧址的可能性最大。”陆静怡顿了顿,“但他也说了,就算选址定了,土地性质的调整至少要半年,实小真正搬过去可能要等到后年甚至大后年。”
“足够了。”陆一辰说,“不需要实小真的搬过去,只需要这个消息放出去,地价就会涨。”
林檀看了他一眼:“你想赌?”
“不是赌。”陆一辰说,“是有依据的预判。”
陆静怡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我跟陈朗如果真的是这块地,一辰简直是狗屎运。三块地花了将近两个亿,最不起眼的那块十五亩的边角料,反而可能是最大的宝贝。”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这是几个月来,华恒的会议室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接下来的半年,华恒把全部精力都押在了那块十五亩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