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三月初,临海的气温就蹿到了十五六度,路边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雪。健康路上那几棵老梧桐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陆一辰站在海盛工地的顶楼,俯瞰着整个江北。
四十多层的高度,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着脚下的城市。临海像一幅摊开的地图,老城区的灰色瓦顶、新区的在建工地、临海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江面上慢悠悠驶过的货船,一切尽收眼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明远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文件夹递给陆一辰,喘着粗气说:“陆总,主体结构封顶了。比计划提前了十二天。”
陆一辰接过文件夹,翻开,看到那份《主体结构封顶验收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签了十几个名字,设计院、施工单位、监理单位、质量监督站,每一个签字都代表一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意味着无数个日夜的博弈和妥协。
“提前十二天。”陆一辰合上报告,看着李明远,“你用了什么魔法?”
李明远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几乎看不清。
“没什么魔法。就是所有的工序都算是顺利。”
陆一辰点了点头,把报告还给他。
“机电安装和幕墙工程呢?赵东来那边进度怎么样?”
李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怎么样。赵东来的队伍,架子大,反应慢。上个月幕墙预埋件的位置错了八个,我们发了整改通知,他们拖了两周才改。机电安装的管线综合图,到现在还没出完。”
“暂时能忍。”李明远看着陆一辰。
陆一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给一个月。如果进度还是跟不上,该换的换。”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板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陆一辰转过身,继续看着脚下的城市。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远处的临海大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喇叭声隐约传过来,被风撕成碎片。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带他来这个工地的时候,他不屑一顾。现在他看到父亲当年描绘的那幅图景了。
四月中旬,海盛广场的住宅部分率先拿到了预售许可证。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华恒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有来咨询房源的,有来预约看房的,有来谈合作的,还有来打听内部折扣的。前台小姑娘接电话接到手软,声音都哑了,陆静怡让人买了一箱胖大海。
顾盼的销售团队已经扩充到了十五个人,清一色的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藏蓝色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化淡妆,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顾盼亲自给她们培训了整整一周,从项目卖点到谈判技巧,从客户心理学到合同条款,每一个细节都抠得很细。
“海盛最大的卖点不是房子本身,是江北新区的未来。”顾盼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画了一张江北新区的规划图,“你们要记住,客户买的不是一套房子,是一张进入新区核心圈的船票。这张船票现在不贵,但等新区起来了,就贵了。”
开盘定在五月一日,劳动节。
临海的房地产市场从二〇〇六年春节后就一直很火,房价每个月都在涨。江北新区的概念经过大半年的发酵,已经从一个政府文件变成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话题。人们开始相信,江北会变成临海的新中心,而海盛广场就是那个中心的中心。
陆一辰原本担心市场对烂尾楼有抵触情绪,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客户们似乎并不在意这栋楼曾经烂过五年,他们在意的是,地段、价格、未来的升值空间。一个在新区核心区、临江、带商业综合体的楼盘,在临海这个三线城市,是稀缺品。
五一开盘那天,售楼处门口排起了长队。
天还没亮,就有客户带着折叠椅和水壶来排队了。到了早上八点,队伍已经从售楼处门口排到了健康路的拐角,浩浩荡荡一百多米。有人带了早餐,一边吃一边跟前后的人聊天;有人拿着户型图反复研究,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有人打电话给家里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顾盼站在售楼处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销售团队接待客户。她的声音沙哑但有力,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
“一组,带三号客户去看样板间。”
“二组,一号洽谈室空出来了,带五号客户进去。”
“三组,合同准备好,二号客户要签约了。”
陆一辰站在售楼处二楼的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的人潮。林檀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紧张吗?”陆一辰问。
“紧张。”林檀说,“而且觉得不真实。以前我们还在算账算到凌晨,担心信托利息还不上。现在这些人排着队来给我们送钱。”
“这就是市场。”陆一辰说。
第一天的销售数据在晚上八点统计出来。
顾盼拿着那张A4纸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把纸放在陆一辰面前,声音有些发颤。
“陆总,今天的数据。”
陆一辰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首日认购房源六十八套,金额突破五千万。
他把那张纸递给林檀,林檀看了一眼,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五千万。”她说,“一天的销售额,够还信托半年的利息了。”
“这才第一天。”陆一辰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声音里那丝压不住的兴奋还是泄露了出来。
顾盼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陆总,您知道今天最后一套是怎么签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钱,给儿子买婚房。她在样板间里转了三圈,每到一个房间都摸一摸墙面,开一开窗户,蹲下来看一看地板。最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我说‘姑娘,这房子我买了。’”
她吸了吸鼻子。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在这块地旁边住了三十年,看着它从菜地变成工地,又从工地变成烂尾楼。现在它终于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一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销售报表。五千万的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某种承诺。
“明天继续。”他说,“争取这周破一个亿。”
顾盼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销售的火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原计划三个月的住宅去化周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月底,海盛广场的住宅部分已经售罄,回笼资金2.66亿元。
商业部分的销售也在六月初启动。按照之前的要求,海盛广场的商业部分自持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六十,可售部分只有百分之四十。但这百分之四十的商业面积,因为地段好、规划优、升值预期强,单价卖得比住宅贵了一倍还不止。
负责商业销售的是一个叫沈曼的女人,三十二岁,上海人,做过三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招商和销售,在行业内小有名气。林檀把她从上海挖过来的代价不低,年薪五十万加提成,但沈曼值这个价。
她到临海的第一天,就去海盛工地转了一圈,又去江北新区管委会要了一套完整的规划资料,还跑到市统计局查了临海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和人均可支配收入数据。三天后,她给陆一辰交了一份《海盛广场商业部分租售策略报告》,从业态定位、品牌组合到租金定价、销售节奏,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一辰看完那份报告,只说了一句话:“沈总,商业这块交给你了。”
沈曼的招商思路很清晰,先用主力店带动人气,再用人气带动商铺销售。
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跟国内几家知名的商业连锁品牌谈判。超市、咖啡、快餐、化妆品,在临海人眼中“有档次”的品牌,一家一家地被她说服,签下了入驻意向书。
最难啃的骨头是电影院。沈曼想引进的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某院线品牌,对方一开始根本不愿意来临海。在他们眼里,临海是一个三线城市,消费能力有限,支撑不了一家高标准的多厅影院。沈曼不死心,飞了三次上海,请对方的拓展总监吃了三顿饭,最后把海盛广场的区位图、江北新区的规划文件、临海市的人口和消费数据装订成一本精美的推介手册,亲手交到了对方手里。
“这里现在是三线,但这个海边旅游城市的消费水平不低于二线。你现在进来,租金便宜,位置好,等市场起来了,你想进都进不来。”沈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做推销。
对方终于被说服了,签了一份十年的租约。
主力店一定,商铺的销售就顺理成章了。投资者们看到知名品牌甚至知名电影院都进来了,对海盛广场的商业前景不再怀疑,纷纷掏钱买铺。商业部分的可售面积在两个月内全部售罄,回笼资金1.53亿元。
六月的一天,陆一辰接到了马国梁的电话。
“陆总,恭喜啊。海盛的销售情况我听说了,很火爆。”马国梁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络,“银行的尾款还有三个月到期,你现在回笼了这么多资金,是不是考虑提前还了?”
陆一辰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提前还贷,意味着银行可以提前把这笔不良资产从账上抹掉,马国梁的年终考核会好看很多。但对他来说,提前还贷意味着大量现金提前流出,影响后续的工程款支付和自持物业的运营投入。
“马总,尾款还有三个月才到期,按合同约定的时间来,行不行?”
“陆总,我不是催你。”马国梁的语气软了一些,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提醒你,提前还款对你也有好处。利息可以少付一些,信用记录也会更好看。你后面还要做其他项目,银行这边的支持力度……”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现在提前还,后面的合作好说;你不提前还,后面的合作就不好说了。
陆一辰看了一眼林檀。林檀正在旁边翻账本,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用口型问:“谁?”
他用口型回答:“马国梁。”
林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可以谈,但要条件。”
陆一辰看了那行字,对着电话说:“马总,提前还款我可以考虑,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尾款一亿零两百万,如果我在三个月内提前还清,银行能不能把罚息和部分利息减免?毕竟这笔贷款拖了五年,银行已经计提了全额减值。我提前还,对银行来说是意外之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要跟行里商量。”马国梁说,“但我可以帮你争取。”
“好,我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林檀看着陆一辰:“你真的要提前还?”
“如果有优惠,可以。如果没有,就按合同来。”陆一辰靠在椅子上,“马国梁现在比我们急。这笔不良资产在他账上挂了五年,眼看他就要调走了,他想在任期内把这件事了结,给他自己脸上贴金。这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林檀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一周后,马国梁回话了。
“陆总,行里同意了。如果你在八月三十一日之前一次性还清全部尾款,银行可以减免百分之五十的罚息和三个月的应收利息,合计减免金额约四百二十万。”
四百二十万。陆一辰在心里算了一下,相当于白捡了四百二十万。
“马总,谢谢。我会在八月底之前还清。”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
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马路上的沥青泛着油光。健康路上的行人稀少,大家都躲在空调房里不愿出来。只有几个环卫工人戴着草帽,在路边慢慢地扫着落叶。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信托公司的过桥资金发愁,担心项目做不起来、钱还不上、公司倒闭。那时候他每天睡觉前都要在心里把所有的账过一遍,过完了才能睡着。
现在呢?
账还在,但数字变了。
负债从一亿七千万降到了六千万。现金从负数变成了正数。他手里还握着海盛广场百分之六十的自持商业,那是一个会下金蛋的鹅。
七月,临海进入了最热的季节。
气温连续一周在三十五度以上徘徊,工地上的工人们只能在清晨和傍晚干活,中午那几个小时躺在工棚里吹着风扇打盹。李明远给每个工人发了藿香正气水和绿豆汤,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身体状况,严防中暑。
海盛广场的幕墙工程进入了收尾阶段。省建工的人虽然前期磨蹭,但在李明远的反复催促和罚款威胁下,最终还是按时完成了任务。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栋大楼像三根巨大的水晶柱,矗立在江边,成了临海的新地标。
陆一辰每次路过临海大桥,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每次看,那三栋楼都不一样,今天多了一层幕墙,明天多了一块广告牌,后天楼顶的“海盛广场”四个大字亮起来了,红色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七月中旬,海盛广场的商业部分开始试营业。
超市率先开门迎客,开业那天人山人海,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临海人第一次在家门口逛上了这种“大城市才有的超市”,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把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咖啡店和餐饮店紧随其后开业。临海的年轻人终于不用再羡慕省城的朋友了,他们在家门口就能喝到拿铁、吃到网红餐饮,还发了朋友圈炫耀。
电影院的装修进度稍慢,要到国庆节才能开业。但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已经挂出来了,上面印着即将上映的大片海报,路过的行人总要抬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期待。
八月底,陆一辰如约还清了银行的所有尾款。
马国梁亲自来华恒办公室送了一份《贷款结清证明》,跟陆一辰握了手,拍了照片,说要拿回去存档。他的笑容比以前真诚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陆总,你们海盛这个项目,做得漂亮。”马国梁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有什么融资需求,随时找我。”
“谢谢马总。”陆一辰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回到办公室,林檀递给他一份财务报表。
“所有债务还清之后的财务状况:银行尾款一亿零两百万,信托本息六千八百万,土地差价两千一百八十万,加上其他各项费用和利息,总计支出两亿三千六百万。销售收入:住宅两亿一千万,商业一亿两千万,合计三亿三千万。扣除各项税费和运营成本,净利润…”
她顿了一下,看着陆一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