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5000万。”
陆一辰把那张报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站在烂尾楼前,困惑的想着那些债怎么还?烂摊子怎么收拾?那些人怎么面对?
他没想过这个结果,这是他这辈子赚到的最满意的一桶金。
庆功宴安排在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陆一辰本来不想搞得太隆重,但陆静怡坚持要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胜利,是所有帮过你的人的胜利。你要让大家看到,他们的付出有了回报。”
地点选在商业楼新开的宴会厅,陆一辰包下了整个大厅,摆了二十桌。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李明远竟然也穿着干净利索的西装来了,端着酒杯到处走,跟陈志远聊技术方案,跟胡卫东聊工地上的趣事,跟沈曼聊商业运营。他的笑声很大,隔老远都能听到。
顾盼今天穿了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干练的销售经理判若两人。她在人群中找到了陆一辰,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眶微微泛红。
“陆总,我敬您。”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感谢您一年前收下了我那十二万。那时候我没想过能赚多少钱,就是觉得您这个人值得帮。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陆一辰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顾盼,恭喜发财。”
顾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陆总,您别说了,再说我妆要花了。”
陈朗来了,穿着便装。他跟陆静怡坐在一起,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凑得很近,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陆一辰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如果姐姐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他替她高兴。
孙树诚和周汉民也来了。两位老人都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孙树诚看到陆一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周汉民话不多,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目光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像在检查工程质量。
付建国从南港赶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每一个人握手都很用力,笑容很标准。他走到陆一辰面前,握着他的手说:“陆总,我没看错人。你这个项目,做得漂亮。”
陆一辰看着他的眼睛:“付总,没有你那六千万,这个项目做不起来。谢谢你。”
付建国摆了摆手:“我们是商业合作,各取所需。你把钱还上了,我也好跟我的投资人交代。双赢。”
马国梁也来了。他今天心情很好,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他拉着陆一辰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大意是“陆总你是临海的骄傲”“这个项目做成了我在行里也脸上有光”“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陆一辰听着,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三个月前你还在催我还款,不重要了。
赵东阳派了一个秘书送来了一束花和一个花篮,人没来。花篮上的缎带写着“贺海盛广场项目圆满成功,临海市江北新区管理委员会敬贺”。林檀看了一眼那个花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陈志远带着三建的几个骨干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种朴实的、发自内心的笑。他走到陆一辰面前,憨厚地说:“陆总,工程质量的事您放心,我们三建做的活,十年之内有问题您找我。”
陆一辰握住他的手:“陈总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最后来的是林国栋。穿着一件深藏蓝色外套,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气场。
陆一辰迎上去,叫了一声“林叔”。
林国栋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一种看着晚辈长大成人的欣慰。
“一辰,你爸要是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会很高兴的。”林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陆一辰的喉咙一下子紧了,说不出一句话。
林檀走过来,她穿着浅色商务套装,胸针闪着光,他挽住林国栋的胳膊,笑着说:“爸,您别一来就把人弄哭了。”
林国栋拍了拍女儿的手,走到主桌坐下。
宴会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只有舞台上的追光灯亮着。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声音甜美而专业。
“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今天是华恒控股海盛广场项目的庆功宴。在这个美好的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海盛广场项目取得圆满成功。”
掌声响起来。
“下面,有请华恒控股董事长陆一辰先生致辞。”
陆一辰站起来,走上台,接过话筒。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他眯了眯眼,看着台下那些人,胡卫东、李明远、顾盼、陈志远、孙树诚、付建国、马国梁、陈朗、陆静怡、林檀、林国栋。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张脸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今天我不想说太多话。该说的话,都在这一年多里说完了。”
台下有人笑了。
“我只想说,感谢。”
他看着台下的人群。
“感谢孙树诚院长、周汉民院长、徐云芳站长,是你们在我最需要专业支持的时候站出来,给了我最真诚的建议。感谢付建国付总,在我最缺钱的时候,顶着压力批了那笔贷款。感谢马国梁马行长,在银行内部争议很大的情况下,促成了债权转让。感谢陈朗陈局长,在规划审批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给了我最及时的帮助。”
他的目光移到胡卫东身上。“感谢胡卫东胡叔,在我爸走了这几年,依然愿意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打拼。”
胡卫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感谢李明远李总工,来到临海这个三线城市,帮我把这栋楼从三十一层盖到了四十六层。”
李明远端着酒杯,冲他举了一下。
“感谢顾盼,感谢沈曼,没有你们销售团队的努力,我们没有这么快在这里庆功。”
顾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旁边的同事递给她一张纸巾。
“感谢我的姐姐,陆静怡。从伦敦回来,带着女儿,带着全部积蓄,跟我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陆静怡坐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她看着台上的弟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骄傲、心疼、释然,什么都有。
“感谢林叔,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慷慨相助。”林国栋点了点头。
“五年前,我爸走的那天,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欠了一屁股债,一个烂摊子公司,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路在哪儿。”
“后来林檀来了。”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带着一份规划文件,一份项目时间表,一个完整的商业思路,站在我的工地上,跟我说‘陆一辰,我想做你的合伙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穿着高跟鞋,站在碎石路上,裙子被风吹得粘上了很多灰尘。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
台下掌声雷动。
林檀坐在那里,脸红了,眼泪流出来,但嘴角带着笑。
陆一辰深吸了一口气。
“林檀,项目成功了,我们结婚吧。”陆一辰喊了出来,场下掌声欢呼声雷动。
他的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小陈从旁边冲上来拿着鲜花递给他。
陆一辰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涌出来泪水压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林檀,陆静怡把林檀拉了上去。
“你搞什么,这么多人。”林檀悄声跟陆一辰说着,又哭又笑。
“我承诺过的,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求婚和一场盛大的婚礼。”陆一辰低头认真的看着林檀的眼睛,用手指抹去她的泪。
“答应他,答应他…”台下一堆人起哄。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愣住了。
陆一辰单膝跪下,把戒指给林檀戴上,然后站了起来,揽着林檀的肩膀,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还有一件事,未来。”陆一辰揽着林檀的肩膀转身面对台下。
“海盛不是终点,是起点。华恒会继续做下去,做更多的项目,盖更多的楼,让更多的人住上好房子,让临海这座城市变得更好。”
“这是我的承诺。”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转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台下的人在鼓掌,在笑,在哭,在举杯。
陆静怡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地拍着,拍到手心发红。她的脸上全是泪,嘴角是往上弯的。
胡卫东,此刻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冲他举起来,一饮而尽。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泪。
陆一辰从台上走下来,陆静怡把一杯红酒递给他。
“喝吧。”她说,声音很轻,“这是你的庆功酒。”
陆一辰接过酒杯,喝了那杯酒。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陆一辰站在临海宾馆的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秋天的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香。月亮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又圆又亮,像一个被擦洗过的银盘。
月光下,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西装剪裁合体,肩线笔挺,将他宽阔却不夸张的肩背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炭灰色的真丝领带,结打得端正而一丝不苟,他的袖口露出衬衫的一截白边,左手腕上那块表盘泛着冷冽蓝光的手表,在月光下指针静静走着。
他在夜风里微微眯了眯眼。几缕细碎的黑发被风吹散在额前,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下压,此刻带着几分酒意,那双眼睛比平日里多了一层水光,瞳仁又黑又深,像月光下不起波澜的古井。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地落下来,在鼻尖处收成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弧度,给这张清冷的脸添了一丝少年般的倔强。上唇薄于下唇,中间的唇珠在路灯的余晖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因饮酒而比平时更红一些,微微抿着。
他的下颌线已经褪去了二十岁时的圆润,露出锋利而成熟的转折,颧骨下方的阴影被月光切得利落分明。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夜风吹过,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白气。然后他转过身,朝身后还在亮着灯的宴会厅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的笃定。
林檀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累不累?”她问。
“不累。”陆一辰说,然后笑了一下,“骗你的,累死了。”
林檀笑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脸,眼泪还没干呢。”
陆一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临海的城市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两个人站在海盛广场的中央。
夜色里的海盛广场美得不像话。三栋大楼披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楼顶的“海盛广场”四个大字亮着红色的霓虹灯,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商场的外立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已经装修好的店铺,一个个熟悉的品牌标志在灯光下闪着光。
广场前的喷泉正在喷水,水柱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幻着颜色,红、黄、蓝、绿、紫,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几个年轻人坐在喷泉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奶茶,有说有笑。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广场,女生的头靠在男生的肩膀上,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安静的夜晚。
陆一辰看着这一切,眼眶又红了。
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锈迹斑斑的烂尾楼,围挡上的广告布褪了色,工地里积着齐膝深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塑料瓶和枯枝败叶。
现在,这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一座城市最深的伤疤,终于愈合了。
林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一辰。”她说。
“嗯。”
“你做到了。”
陆一辰低下头,深情地看着林檀,“是我们做到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广场的地面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
陆一辰抬起头,看着海盛广场最高的四十六层,顶楼是一个旋转餐厅,“爸,您看到了吗?”他在心里说,“就是这栋楼。”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远处,临海大桥上的车流稀疏了,只有偶尔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桥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光。大桥的另一边,老城区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颗落在地面的星星。
陆一辰看向林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的轮廓和眼睫毛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远处,喷泉的水柱冲到最高点,水花四溅,在月光下碎成千万颗珍珠。
临海的夜,安静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