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处长,海盛是新区重点项目,从规划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审计和监督。直接委托,将来审计的时候不好交代。公开招标,程序合规,对谁都好。”陆一辰的声音很平稳,“当然,临海市城投建设的实力我们很清楚,只要他们投标,中标的希望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总考虑得周到。”赵东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我让临海市城投建设准备投标材料。”
“好,我等他们的标书。”
挂了电话,陆一辰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檀从隔壁走过来,看着他。
“赵东阳?”
“嗯。把困难甩给他,看他怎么利用能量不让别人来威胁到他哥。”
林檀想了想:“这个处理方式,暗黑。既给了机会也给了麻烦,还留了余地。如果他哥的公司投标价合理、方案可行,给他们做也没什么问题。如果他们的报价离谱或者方案不行,我们也有理由不选他们。”
“对。”陆一辰说,“看他折腾吧。”
“那就要把招标做得真正公开透明。”林檀说。
“这个事你来安排。”
“好。”
林檀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一辰,好像跟刚回来见到的他有些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周,海盛项目的各项工作全面铺开。
李明远到任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海盛工地的每一寸都走了一遍。他带着胡卫东和技术科的几个人,从地下室走到顶层,从东边走到西边,每看到一个可疑的地方就停下来,用回弹仪打一下混凝土强度,用钢筋探测仪测一下锈蚀程度,在本子上记下密密麻麻的数据。
三天后,他给陆一辰交了一份“海盛项目结构安全性评估及续建技术方案”,整整四十六页,从结构检测、加固设计、施工组织到质量控制,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一辰看完那份报告,给李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很好。”
第二天一早,海盛工地上响起了久违的机械轰鸣声。
混凝土破碎机在拆除那些已经锈蚀的临时设施,电焊工在焊接新的钢筋骨架,塔吊的吊臂缓缓转动,吊着一捆钢管从地面升到半空。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在工地上穿梭往来,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胡卫东站在工地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各个作业面的施工。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来,沙哑但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
“一号塔吊,注意避让,钢筋笼过来了。”
“三号区域,混凝土标号错了,图纸上是C40,不是C35。重新拌。”
“安全员,二号楼梯口的临边防护没做好,马上整改。”
李明远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工地上的一切。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塔吊的每一个动作。
陆一辰到工地的时候,李明远正蹲在基坑边上,跟几个技术员讨论支护方案。看到他过来,李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陆总,正负零以下的工程预计两个月内完成。春节前把地下室顶板浇完,节后开始地上主体结构。”
“进度能保证吗?”
“能。”李明远指着基坑里那些正在作业的工人,“我给他们定了节点奖励。按期完成,每人发红包;提前完成,加倍。这帮人现在干劲足得很。”
陆一辰笑了一下:“你比我会管人。”
“不是我会管人,是他们会算账。”李明远看着基坑里的工人,“谁都知道,海盛这个项目做成了,不光是你陆总翻案,临海这地方也长脸。他们干这个活,不光是赚钱,也是在做一件能跟人吹牛逼的事。”
陆一辰没说话,站在基坑边上,看着下面那些忙碌的身影。
手机响了,是陈维先的助理打来的。
“陆总,陈总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到临海。他希望能直接去工地看看,然后再到办公室详谈。”
“没问题。我去机场接陈总。”
“不用接,陈总习惯自己解决。我们在工地门口见。”
挂了电话,陆一辰深吸了一口气。
陈维先,金源资本的合伙人,国内商业地产圈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他来看海盛,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看这块地值不值得投钱。
如果他能看上这个项目,不管是投资还是只是给一些建议,对华恒来说都是巨大的助力。
但如果他看不上……
陆一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一辰和林檀准时在海盛工地门口等着。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很好。他的身材偏瘦,但骨架很大,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陆总?林总?”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港式普通话特有的韵味,“我是陈维先。”
陆一辰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陈维先的手干燥、温暖,不轻不重,不松不紧,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也不会让人感到敷衍。
“陈总,欢迎。”
陈维先点了点头,目光从陆一辰身上移到林檀身上,又移到工地上。
“先看工地。”
三个人走进工地。胡卫东拿了几顶安全帽过来,陈维先接过去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去工地的人。
李明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陈维先跟他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结构检测做了吗?结果怎么样?”
李明远把一份报告递给他:“做了。混凝土强度整体达标,但有局部区域碳化深度超标,需要加固处理。钢筋锈蚀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大部分只需要除锈处理,不需要更换。”
陈维先翻了几页报告,点了点头。
“带我看看最严重的部位。”
李明远领着他走到主楼的七层。那里有一处露天的楼板,五年的风雨侵蚀让混凝土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的钢筋已经露了出来,锈迹斑斑。
陈维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锈迹,又看了看裂纹的走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处理方案做了吗?”
“做了。”李明远从包里拿出一沓图纸,展开,“这块楼板需要全部凿除,重新浇筑。周边的梁柱需要做碳纤维加固。”
陈维先看了几分钟图纸,合上,还给他。
“方案做得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陆一辰注意到他看李明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从工地出来,四个人回到华恒的办公室。林檀把财务模型和项目规划方案投在屏幕上,陈维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得很认真。
林檀讲完了,陈维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项目基本面没问题。位置好,规划好,团队也还行。”他看着陆一辰,“但我有三个问题。”
“陈总请讲。”
“第一,你们的自有资金比例太低,杠杆率太高。银行开发贷还没批下来,信托的利息每个月八十多万。万一销售回款不及预期,你们怎么撑?”
陆一辰看了林檀一眼,林檀接过了话。
“陈总,我们做了现金流压力测试。如果住宅部分去化速度比预期慢百分之三十,自持物业的租金收入比预期低百分之二十,我们的现金流依然可以覆盖所有支出,只是净利润会从两千万降到八百万左右。如果去化速度再慢,我们会启动备用方案,将部分自持物业提前转让给长期持有的机构投资者,以换取流动性。”
“备用方案的投资者找好了吗?”
“在接触中。”林檀说,“陈总如果愿意投资海盛,就是我们最理想的长期投资者。”
陈维先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第二个问题。”他看着陆一辰,“施工队你们选了临海三建,为什么?省建工和南港二建的实力都比三建强。”
“因为三建最适合这个项目。”陆一辰说,“海盛是烂尾楼续建,不是新建。省建工和南港二建实力强,但他们的管理体系不适合这种高不确定性的项目。三建的陈志远做过烂尾楼续建,有经验,而且总工会亲自盯着这个项目。”
他看着陈维先的眼睛。
“陈总,做烂尾楼盘活,技术不是最大的难点,责任心才是。我需要的是一个把这个项目当成自己家房子来盖的施工队,不是一个按图施工、出了问题层层汇报的国企大单位。”
陈维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三个问题。”他的语气变了一些,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认真,“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给你爸翻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一辰看着陈维先的眼睛,没有躲闪。
“两者都有。但赚钱是最重要的,规划出了我才想着要翻案。”
“这一次成了,后续你还会继续做房地产吗?”
陆一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会,房地产热刚起步,恰逢其时。”
陈维先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跟你爸不一样。”他说,“你爸做事凭直觉,你做事有逻辑。但你们有一点是一样的,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站起来,伸出手。
“陆总,我对海盛项目有兴趣。但我现在不能承诺任何东西,我要回去跟我的合伙人商量,做尽调,走内部流程。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两到三个月。”
“我等您。”陆一辰握住了他的手。
陈维先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李明远,不错。你在哪找到的?”
“别人介绍的。”
“留着。”陈维先说,“可堪重用。”
门关上了。
陆一辰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深吸了一口气。
林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没说投不投。”
“他有兴趣。”陆一辰说,“对于他这种人,有兴趣已经是有机会了。”
“但两到三个月的尽调周期,太长了。我们的资金最多撑六个月。如果开发贷不能按时批下来,如果陈维先的尽调拖到四个月、五个月……”
“那就先按最坏的打算做准备。”陆一辰打断她,“开发贷的事,你跟姐继续跟银行谈。施工的事,李明远和胡卫东盯着。我们每个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林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老板了。”
陆一辰掐了一下林檀的脸说,“老板之一,林老板。”
林檀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位。
陆一辰站在窗前,看着健康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老城区那些灰扑扑的楼顶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