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阁楼一别，离笑尘心底那层赖以自持的薄壳，彻底碎裂。

世间诸事，他皆可凭心性手段一一压制、稳稳掌控。唯独心底一念，始终拿捏不住。

他能避她身形，避她影迹，避遍世间所有与她相关的风物，却避不开镌刻于骨血深处的印记。那道痕迹早已浸透神魂，纵他权掌四方、算尽天机，终究消不得，压不下。

刻意疏远，终是徒劳。

世人所见的离笑尘，永远杀伐凛然，铁骨冷情，方寸不藏波澜。唯有长夜孤悬、星月为伴之时，他眼底的沉冷才会稍稍松动。

她顶嘴时的鲜活韧劲，抚弦时的静定安然，对峙时的傲骨铮然，一颦一动，皆悄然盘踞心底，岁岁朝暮，挥之不去。

夜色沉沉覆下，山庄灯火次第熄灭，四野归于寂然。

离笑尘半生心绪紧绷，夜夜清醒无眠，惯于在寂寂长夜之中筹算世事、独对孤寒。这一夜，肩头久绷的线条难得松弛，眼帘沉沉垂落，难得坠入一场太过真切的旧梦。

梦里风物，依旧是当天那片幽篁雅宴。

竹影疏斜，晚风微凉，月色一如往昔。他独坐席间，她怀拥古阮，指尖轻拨弦丝，婉转绵长的《长相思》，随晚风缓缓流溢。

梦里的御风，褪去平日的戒备与执拗，眉眼舒展，气韵缱绻，是现实里从未展露的柔和姿态。月色落满她肩头，身姿纤细柔和，真切得触手可及，令人心神微滞。

一曲终罢，余音绕梁，漫过满堂清辉与晚风。

她抱琴起身，步履轻缓，步步朝他走近。身姿微倾，静静落座，肩头轻贴他腿侧，尽数敛去一身锋芒，温顺安然。

古阮斜抵肩头，琴身微凉，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柔和。穿堂晚风掠过，吹散满肩墨发，青丝缠肩绕颈，如雪散落。浅浅月色晕开她轮廓，虚实相融，万般动人。

下一瞬，一缕微凉指尖，轻轻勾住他下颌。

咫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相抵，气息交融。唇齿相隔分毫，堪堪卡在逾矩的边缘，风月静谧，氛围沉沉。

她眼波轻漾，语声轻柔，裹着漫天月色落至他耳畔：“要不要……我再为你弹一曲《声声慢》。”

话音未落，眼前风月骤然崩碎。

温柔幻境尽数消散，只剩无边暗夜笼罩周身。

离笑尘骤然惊醒，脊背瞬间绷紧，薄汗浸透衣料，胸腔起伏微乱。梦中温存太过真切，缱绻触感刻骨留存，久久无法平复。

所有刻意筑起的疏离壁垒、强行桎梏的心绪，尽数轰然坍塌。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他执掌生死，拿捏世事，半生从未为任何人折腰，此刻却彻底囿于一道身影之中，再无抽身余地。

绮梦一醒，睡意尽数散尽。

他静坐良久，眸底翻涌纷乱，方才梦中画面反复盘旋脑海，清晰刻骨。温婉身姿，近身相依，青丝绕身，咫尺温存，一幕幕挥之不去，只余满腔沉滞萦绕胸腔。

他不愿心绪肆意疯长，更不愿被执念裹挟桎梏。为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稳住濒临失衡的心神，他起身推门，步入沉沉庭院。

皓月悬空，清辉澄澈，遍洒亭台草木。眼前静谧夜色，与梦中光景别无二致，相似风月，更衬得心底沉滞愈重。

心绪难平之际，他抬手折下岸边嫩柳，以枝代鞭。

腕影翻转，凌厉破空。月下柳枝起落纵横，招招利落决绝，将心底纷乱心绪，尽数倾泻于招式之中。

每一式起落，皆是克制，亦是纾解。

整套招式收束落定，他气息渐稳，眼底纷乱稍稍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