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顶之上,忽有一声清脆喝彩落下,轻而透亮,刺破满院沉寂。
离笑尘身形微僵,骤然抬眸。
月色皑皑,少女静立屋顶,俯身垂眸,静静俯瞰院中之人。身姿松弛,气韵悠然,仿若本就立身清风月色之间。
刹那之间,他心底波澜层层叠叠,次第翻涌。
他素来自负掌控全局,认定她身无长技,困于山庄樊笼,无依无凭、无处可逃。是以他从未布设重兵,只予旁人从未有过的纵容。
可此刻望见她立于高处的轻盈姿态,心底骤然升起几分疑窦。眸光微沉,思绪转瞬流转,暗忖她莫非暗藏轻身技艺,瞒过了他所有探查。
这女子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他看不透、握不住的隐秘?
一念滋生,心底骤然绷紧。若她果真身怀技艺、来去自如,便有随时抽身远去的底气,可轻易挣脱他所有牵制,彻底淡出他的世间。
离笑尘眉峰骤然凝起,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讶异,暗藏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今夜本就因旧梦心绪浮动,此刻目睹此情,半生笃定的掌控感轰然碎裂,语声微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与不确定:“你怎么上来的?莫非你会轻功?”
御风澄澈眼眸干干净净,全然读不懂他眼底风起云涌的起伏与戒备,亦不知他方才瞬息之间的百般揣测与心神震荡。她一脸坦然懵懂,抬手直直指向墙角,憨然伫立,丝毫未扰分毫心绪。
墙边一架普通木梯静静倚靠,朴素无华,无半分玄机。
离笑尘眸光落于木梯之上,身形微滞,一时默然。
瞬息之间的草木皆兵,无端揣测,无由紧绷,尽数落空。他半生权谋算计,从无疏漏,偏偏在这懵懂纯粹的姑娘身上,独自内耗,自扰心神。
抬眸望去,她依旧坦荡安然,一无所觉他方才的万般起伏。眼底紧绷的冷意缓缓消融,褪去层层戒备,余下一丝无可奈何的松弛与纵容。
夜风拂袂,足尖轻点。
他身形凌空掠起,转瞬落至屋顶,立于少女身前。眼底所有翻涌心绪尽数敛藏,神色复归平日的淡漠沉静,不露半分破绽:“深夜不在居所歇息,为何独自至此?”
御风微微垂眸,语调清淡坦然,无波无澜:“夜半梦醒,再无睡意,便随意四处走走。”
一句寻常无眠之语入耳,离笑尘眸光微侧,心底莫名一沉。
他整夜沉溺于与她缱绻相依的虚妄幻梦,藏着不可言说的隐秘执念。本是独自深埋的心事,此刻听闻她亦是夜半无眠、独行夜游,竟生出几分隐秘心思被撞破的局促。
他压下心底细碎起伏,神色依旧沉静,语声微敛,带着几分隐晦试探:“梦中所见何物?”
话音落地,御风肩头微不可察一顿。
澄澈明净的眉眼间,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黯然,转瞬即逝,却分毫未逃过他眼底。
离笑尘心口骤然一沉,瞬息通透。
他的梦,是月色缱绻,是咫尺温存,是求而不得的虚妄圆满。
而她的梦,从来无半分温柔风月。唯有故土故园,至亲故人,唯有山河倾覆、满门血染的浩劫,唯有他亲手铸就的血海深渊。
方才梦里的温热温存尚且萦绕心头,转头直面现实,只剩冰冷刺骨的恩怨对立,横亘在二人之间。
他念她,是情根深种,万般沉沦。
她梦他,是血海深仇,刻骨伤痕。
爱恨相悖,宿命相悖。
一道血染鸿沟横亘彼此,自初见伊始,无从规避,无从跨越,亦无从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