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澜山庄层楼错落，万顷烟波隔绝尘嚣，世间纷扰皆被挡在山水之外。湖东耸立一座三层楼阁，名望川榭。顶层四面临空，凭栏可尽揽浩渺湖光，回身便俯瞰山庄人态动静，视野极尽通透。楼下连通主码头，白日舟楫往来、人声喧杂，待暮色归寂，烟火散尽，整座楼阁便只剩一室清宁。此处是离笑尘常居独处之地，四壁悬列古今名帖，案头笔砚陈设精工雅致。湖风穿窗往复，卷着浅淡墨香，萦绕楼中，经年不散。

自幽篁阁一曲阮音落罢，离笑尘素来规整的日常便添了几分无序。他半生沉浮杀伐，行事向来分寸拿捏得当，举止恒稳无差。唯独御风出现之时，往日熟稔的尺度尽数失准。他几度如常敛锋静立，欲持往日姿态，落笔抬手之间，节奏却总悄然偏软，不复往日冷谑凌厉。他刻意错开相逢时辰，避而不见，空余独坐楼中。指尖垂落笔墨，笔锋极尽凌厉峭拔，一纸风骨凌厉遒劲，岁岁自持的章法，唯独在此段时日，压不住暗中翻涌的细碎异动。

长风穿槛而过，拂动阑干，远山近水铺展眼底，天地苍阔无垠。离笑尘静立窗前，目光漫过万顷湖光。肩线平直绷紧，未有半分松弛。他垂眸落墨，腕下力道沉凝，笔锋起落峭拔规整，字字冷硬端严。楼阁寂然无声，满室只剩笔尖擦过宣纸的簌簌轻响，一室静谧，衬得案前人心绪暗流潜藏。

楼梯间忽传细碎履声，破了满室沉谧。

笔尖骤然一顿，墨汁微晕纸端。离笑尘眉峰骤敛，眉宇顷刻覆上一层薄冷寒霜，声线沉凉，裹挟经年沉淀的威压：“未得传唤，速速退下。”

短暂停顿的履声再度响起，步步沉稳，直入阁楼深处，坦荡无怯。

他蹙眸抬望，眼底冷冽尚未散尽，待视线落至门口素衣身影，睫羽倏然轻滞。眸底凝结的寒色浅浅消融，眉心蹙意随之松散几分，周身紧绷的气场悄然松弛，独留对她的别样松动。

御风连日游走山庄，步履舒缓从容。沿途目光细细扫过院落排布、廊桥走势，默记周遭地形脉络。几番辗转，终寻得这处临湖独处的楼阁。山庄规制严密，唯独这片区域守备疏阔，无重兵禁锢，往来拘束极浅，处处留有余地。

两道目光隔空相撞，一眸深沉敛藏，一眼澄澈清明。静谧笼罩楼阁，无声对冲流转。

离笑尘睫羽轻合复抬，视线缓缓沉降，眸中细碎起伏尽数敛尽，唇角线条归为平展，神色复归端然。他稍作停顿，眸光微凝，缓声发问：“你为何会来此处？”

御风轻轻抬首，眸光清亮，从容迎上他的视线，语调轻浅平稳：“先前公子肆意相扰，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字句入耳，离笑尘语声微滞。唇角不受控地扬起一抹浅弧，极淡极轻，悄无声息化开眼底连日沉郁。他搁下笔杆，缓步移步窗边茶案落座，抬眸望向湖面粼粼波光，姿态悠然闲散。肩背肌理却悄然收紧，指尖轻抵案沿，分寸之间，藏住一瞬失衡的起伏。

御风抬步入楼，目光先落于案头未干的墨迹。她缓步贴近书案，微微俯身垂眸端详，视线顺着笔势缓缓游走。指尖虚悬纸面寸许，始终未曾触碰墨痕，眸光沉沉落向前方壁间高悬的索靖章草，静静凝驻片刻。

御风直起身形，唇角噙着一缕浅凉弧度，语调轻挑：“这字枯瘦生硬，全无笔墨意趣。一味摹古，不过故作姿态，实在粗陋。”

离笑尘抬眸相望，眼底藏着浅浅审视，唇角浮起温和笑意，语速平缓：“素来不闻你论书，且点评一二。”

御风缓步游走楼间，逐一审视壁间法帖。她驻足首幅章草，微微倾身，视线顺笔路下移，语声清淡：“崔瑗章草笔势内敛，筋骨深藏，古意凛冽。锋芒偏柔，自带一派温淳古雅。”

侧身移步下一帧墨卷，她轻抬下颌，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通篇字迹：“张雨字中杂隶，笔致清简疏淡，一身冷逸风骨，全然没有这般沉肃迫人的气场，反倒多了几分隐士的悠然。”

末行止于行书帖前，眸光微凝，静静打量片刻，缓声道：“李邕行笔雄健开张，骨力沉刚，凛凛寒峭藏锋。无拘敛之态，尽是纵横外放的气势。”

寥寥数语，句句精准戳中各家笔法精髓。

离笑尘指节轻叩案几，眉峰极微蹙起一线。她目光反复游走于身前索靖法帖与身后悬卷之间，将其余书风优劣一一细数，唯独对这两幅最醒目主帖闭口未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