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猜不透她用意,只觉这番品评处处暗藏对照之意。
叩案节奏悄然放缓,他眸光沉沉锁在她背影上,静视不语,气场悄然收拢。
御风话锋轻转,目光徐徐落回壁间主帖,唇角浅弧若隐若现,语调平白无波:“更何况这钩挑捺画奇形怪状,像蝎尾铁钩,看着煞是别扭。”
听闻 “蝎尾铁钩” 几字,字句落定,离笑尘指尖骤然停于案面。
这是索靖笔法独有的特征,她入门见临作便已识得本源,一路刻意回避不言,如今直言诟病,分明是借着旧日纠葛存心发难。
一桩旧隙,她竟记了许久。眸光微动,沉沉起落片刻,而后唇角弧度缓缓铺展,浅淡绵长,静静凝望着身前人影。
眼前人执拗坦然的姿态,慢慢消融他眼底残余的寒凉。眸光倏然虚渺,思绪轻轻浮沉。幽篁阁夜影、灯影摇曳,她垂眸调弦、静坐抱阮的剪影,悄然浮现。
离笑尘睫羽轻颤,指尖微收,呼吸分寸稍乱。转瞬之间,眸光重归沉静,敛尽所有细碎起伏,神色复归往日的从容端稳。
室中氛围微沉。御风视线掠过身后诗卷,忽然开口,语调清淡如常:“你素来还喜欢杨凝式的字?”
离笑尘眸心微光浅漾,唇角浅弧渐明,语速不疾不徐,精准反问:“你为何要用一个‘还’字?”
诘问落来,御风身形微顿。睫羽倏然垂落,眸光短暂虚晃,唇瓣轻抿,默然片刻。
转瞬她便敛去所有异动,坦然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再遮掩,逐层拆解:“你正前方悬着索靖章草,日日伏案临摹,自然是心头所好。身后这幅杨凝式墨迹,画幅尺寸与前方索靖全然对等,风骨气韵亦有暗合,两两遥遥呼应。想来你严苛习字、恪守法度之余,休憩之时,便偏爱静看这疏逸洒脱之字。我说的可对?”
离笑尘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微动,转瞬敛藏。他静静凝望身前之人,视线沉沉锁紧,唇角笑意渐深,眼底覆上一层幽邃柔光。
“你身前悬索靖法帖,日日恪守冷硬克制;身后藏杨凝式墨迹,暗蓄飘逸疏放的本心。”御风语气笃定,字句清晰,“你的字迹游走在两种风格之间,可见你始终在克制与本心之间摇摆。不是吗?”
话音落,她轻嗤一声:“既要守着冷硬的架子,又放不下心中杂念,倒真是矛盾。”
离笑尘默然不语,只唇角浅扬,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御风凝着他眼底深浅难辨的笑意,眸光微滞,片刻后缓缓收回目光,抬眸端详壁间法帖。她全心沉于笔墨意境,身形微微侧倾,后背轻贴他肩头。几缕青丝滑落,轻拂华贵锦缎衣料。
离笑尘身形骤然僵定,肩背肌理绷紧。视线不受控缓缓下移,落于她柔和侧颜与纤细颈线。眸底澄澈层层褪去,漫上迷离浅影。他静立未动,掌心悄然收拢,指尖微蜷,将所有翻涌尽数敛于肌理之间,不露分毫。御风凝神观帖,身姿恬淡安然,未曾察觉身侧转瞬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