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月坊囚居,数日悄逝。
天光清浅,庭宇常年寂寂,岁岁光景如一。
离笑尘昔年曾许诺,日日至此,闲坐对谈。
自那夜梦魇缠身、御风失态垂泪之后,这一方孤庭,便再无他踪迹。
庭院寥落,无人叩门,亦无人相伴,只剩满阶清寂,沉沉覆落。
御风立在庭中,肩线平直,周身气韵尽数敛藏。
前尘历历,皆在眼底。
那一夜经年隐忍尽数崩裂,傲骨微折,泪落失态的模样,终究落进了离笑尘眼中。
此后他绝迹不来,大抵是没了往复拉扯的趣味。
春风穿庭,携来满院桃香。
粉白瓣蕊离枝漫舞,簌簌落满冰凉青石,一地温柔光景,衬得庭院愈发荒芜。
飞花落睫,视线微滞,经年尘封的旧事,悄然翻涌。
昔年南家庭宇巍峨,岁月安稳,无兵戈颠沛,无囚笼困顿。
她年少娇憨,最贪春夏枝头鲜果清甜。
每至果熟时节,便软声央求两位兄长,登高折枝,为她取一口鲜甜。
长兄南乘风性子桀骜,行事肆意,不惧高险。
每每攀树摘果,屡踏空失足,跌坐尘泥,满身灰土斑驳,从无半句嗔怨。
次兄南逐风温润端稳,每逢弟妹闯祸,总抢先一步上前,默默揽下所有罪责,周全遮掩。
双亲明理通透,事事分明,却素来疼惜幼女。
阖家犯错受罚,所有苛责训诫、皮肉苦楚,从未落于御风身上。
受训忍痛、留疤负伤的,永远是替她遮掩护持的两位兄长。
责罚既毕,父母常取温润金创药,轻声叮嘱,令她亲手为兄长敷药。
指尖抚过错落斑驳的皮肉旧疤,细微动作顿滞,绵长歉疚悄然萦身。
岁岁春夏,果熟如初,香漫庭院。
她年年如故,撒娇央求,任性未改。
只因她一点贪玩贪念,两位兄长便岁岁受累,无端受苦,始终为她周全守护。
旧事清晰如昨,历历未减。
风过庭空,落桃无声,一身清寂里,尽数是经年亏欠。
山河倾覆,南家尽塌。
她身陷樊笼,身不由己,再不敢奢求兄长涉险相救。
唯愿远方亲人隐于暗处,避离风波,不受她牵连,便是绝境之中,唯一微薄念想。
思绪沉落之际,院外传来轻浅足音,不急不徐,破开连日沉寂。
清挺孤峭的身影踏风而来,落于漫天飞桃之间。
清风掠宇,飞花簌簌,拂动他墨色衣袂、鬓边垂丝。
御风抬眸,素手轻摊,任由粉白落瓣落于掌心。
身姿清寂孤挺,脊背挺得笔直,眉目敛淡,无半分波澜。
身陷囚庭,却不沾半分颓靡,无怯无卑,风骨自守,分毫未折。
离笑尘驻足不远处,沉眸落于她身上,静静端详审视。
他身居高位多年,阅人无数。
世间女子,或恃貌清高,或趋炎附势,逢权便俯身讨好,只求自保苟安。
唯独御风,身处桎梏,荣辱生死尽落他人掌心,却始终格格不入。
绝境泥沼之中,她不谄媚、不怯懦、不怨怼、不消沉,自持清雅,守尽本心底线。
离笑尘眸底极轻一动,细碎异动转瞬即逝。
他敛尽微澜,归于漠然。阅美万千,人心假意见惯,只当是一时错觉。
庭中沉寂绵长,唯有飞花簌簌坠落,轻响衬得四野愈静。
良久,他薄唇轻启,字句凉薄,不带半分温度。
“桃之夭夭,芳华灼灼。”
“困于方寸囚庭,开落无人观,又有何意义。”
御风指尖轻拈一片落桃,瓣蕊微凉。
神色静定若水,眸光澄澈无波,轻声应答,字句清明利落。
“花开于此,落于此。”
“不攀附出墙,不刻意争艳。”
“更不会任由旁人,折辱轻贱。”
一语落定,满庭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