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凉,冷月浸庭。
渡月坊寂落无声,高墙四合,隔绝俗世烟火,囚住满庭沉郁。
四下无虫鸣人语,唯有晚风穿檐,擦过梁柱掠出细碎轻响,愈衬得方寸囚地荒芜清寂,凉寒浸骨。
御风早已熟稔这般经年死寂。
白日立身端稳,肩背始终绷成挺直弧度,敛尽锋芒,默然扛住囚居磋磨、人心制衡。只待夜深人寂、无人窥伺之时,紧绷整日的体态,方得悄然松弛半分。
今夜晚风微凉,却压不住周身沉滞。
她睫羽轻滞,呼吸浅涩,闭目则旧事翻涌,睁眼只剩满目寒凉,前路尽是无光绝境。
久坐榻上,身形未动,周身气韵已然起伏不定。
御风抬手拢衣,起身踏月而出。
满庭月色如霜,冷白流光铺满青石,洗不尽院落沉郁,徒添一层萧瑟空冷。
晚风拂过衣袂,携着春日残余浅温,却化不开她周身萦绕的深凉。
御风立在庭心,抬眸望去。高墙横亘,硬生生割裂整片星河,余下一方残缺天幕,寥寥星月黯淡垂悬。
昔日南家庭院开阔,灯火绵长,亲人绕身,岁岁安稳无虞。
一朝倾覆,门庭崩塌,先祖埋骨,兄长流离。
昔日万般温情尽数湮灭,唯余她困于方寸樊笼,日日周旋博弈,进退无依。
目光凝在残缺天幕,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无人窥见的深夜里,经年隐忍的沉恸悄然破闸,无声漫过四肢百骸。
无对峙诘问,无利刃相逼,唯有无边孤寂层层裹挟,磨蚀自持,溃开防线。
庭中寒气流窜,扰得人神思不宁。
光影明暗交错,尘封旧景不受控般翻涌而来。
旧时灯火融融,双亲叮嘱温软,兄长寸寸护持,岁月平和安稳。
年少的离笑尘,常伴身侧,眉眼清润,举止谦和恭谨,进退有度,得满门全然信任,无人设防。
无人看透那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藏着倾覆南氏满门的滔天谋划。
风起骤变,温情尽碎。
昔日脉脉温柔,皆成刺骨利刃,割裂岁岁安稳,碾碎半生圆满。
繁华落尽,好梦成空。
唯余满目疮痍故土,与一身洗不尽、脱不去的血海深仇,缠身经年。
虚实光影层层交叠,缠缚神识。
她呼吸愈发滞涩,眼前旧景骤然剧变。
少年温润眉眼尽数剥落,暖意消融殆尽,只剩彻骨阴翳冷冽。
伪装碎裂,杀伐本心毕露无遗。
烽火漫天,血色侵目。
兄长奔逃的狼狈、族人赴死的决绝、故土倾覆的荒芜,帧帧画面掠过眼底,沉沉压落,迫得人神思震颤。
“不要……”
细弱呓语溢出唇间,声线轻颤。
神思深陷梦魇混沌,身形猛地一晃,御风踉跄半步。
指尖死死攥住衣料,指节绷得泛白,周身长久维系的沉静傲骨,在这一刻轰然开裂。
眼底湿热翻涌,泪珠猝然滚落,坠在微凉青石之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