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燕楠心绪沉沉,暗自思索:吴家父子刻意撒谎遮掩,将杨溢之秘密囚禁,定是事涉机密、罪责不轻。自己若是上门求情,只会打草惊蛇,逼吴三桂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软求无用,唯有硬救。
她不惧触怒吴三桂,料定对方心存顾忌,不敢公然与朝廷决裂。当下连夜召集李力世、风际中、玄贞道人等天地会众人,告知杨溢之被囚黑坎子之事,共商救人对策。
李力世直言此举利弊,救人既可义助义士,亦可震慑吴三桂、试探藩王反心。众人议定,若局势不妙,便即刻脱身撤离。
卫燕楠定下两全之计:由天地会群雄探查黑坎子地势、换装王府亲随伺机劫狱救人;自己则设宴诱请吴应熊前来,扣其为人质,牵制吴三桂不敢妄动。
次日午后,安阜园大摆宴席,以商议大婚礼制为由邀吴应熊赴宴。卫燕楠调遣侍卫、骁骑营严守全园,牢牢监控吴应熊随身卫队,封锁消息。
厅中丝竹悦耳、戏乐喧然,正演昆曲《钟馗嫁女》,小鬼翻腾嬉闹,场面热闹纷呈。卫燕楠从容端坐,与吴应熊饮酒观戏、谈笑如常,看似闲适无忧。
宴席正自热闹,戏台锣鼓喧腾。
一人轻步走到卫燕楠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卫燕楠侧首回头,见是马彦超,对方微微颔首,示意行动已然得手。
卫燕楠心中一松,转头从容对吴应熊笑道:“小王爷稍坐,我暂且离席片刻。”
吴应熊含笑应下,心底只暗觉这位钦差言行随意、不拘礼数。
卫燕楠快步退至后堂,见天地会群雄全员齐聚,无一人负伤,先是微喜,可转瞬便察觉众人神色凝重肃穆,心头骤然一沉。
马彦超咬牙恨声道:“吴三桂这奸贼,早已下了毒手!”
话音落,徐天川与马彦超转身,抬进一具被毡毯紧紧裹住的人身。毡毯之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卫燕楠心头巨震,抢步上前,一眼便认出毡毯中奄奄一息之人,正是杨溢之。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杨大哥,我来救你了。”她声音发颤,轻声呼唤。
杨溢之身躯微颤,极轻地点了下头,不知是否听清她的话语。
卫燕楠急问:“大哥,你何处受伤?”
徐天川缓缓掀开毡毯。
看清模样的刹那,卫燕楠倒抽一口冷气,骇然后退两步,身形剧烈一晃,险些瘫倒在地,被身侧的钱老本及时伸手扶住。
眼前惨状惨绝人寰——
杨溢之双手齐腕被斩,双腿齐膝尽断,四肢全无。
徐天川声音低沉沉痛:“不止这些,他舌头被割,双眼也被生生挖去。”
这般酷刑残状,卫燕楠平生未见。哪怕历经朝堂风波、见过无数险恶,此刻也瞬间心绪崩裂。她与杨溢之结义为兄弟,素来敬重他忠良坦荡、赤诚仗义。
眼见义兄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滔天悲愤瞬间冲垮所有理智。
卫燕楠双目赤红,含泪拔出腰间匕首,怒声厉喝:“吴三桂狠毒如此!我今日便斩去吴应熊四肢,为杨大哥报仇!”
风际中及时伸手死死拉住她,沉声道:“香主冷静,从长计议!”
风际中素来沉稳持重、所言必准,卫燕楠素来信服。她胸中怒火翻涌,死死咬牙,良久才勉强压下疯狂的冲动,微微颔首稳住心神。
徐天川轻轻盖回毡毯,低声道出原委:“此事全然因香主而起。吴三桂恼恨杨大哥与你结义相交、亲近朝廷,便定他背叛旧主、私通钦差的罪名。特意用此酷刑折磨,留他残命苟活,就是要震慑王府上下诸将,杀鸡儆猴,杜绝旁人再起异心。”
后堂寂静无声,只剩众人沉沉怒意,与毡毯之下微弱至极的喘息。
卫燕楠立在原地,心如刀绞,满心皆是滔天愧疚与悔恨。
卫燕楠含泪悲愤痛斥,怒骂吴三桂歹毒至极。杨溢之仅与自己结义交好,从未叛主,却遭此酷刑,足见吴三桂心胸狭隘、暗藏反心。
钱老本提议将杨溢之带回京城,禀明圣上揭发其罪状。
此时徐天川押进一名七品官员,正是黑坎子典狱官卢一峰。此人曾在北京横行无忌、被吴应熊打断腿,如今投靠平西王府,行事嚣张。
方才群雄乔装救人时,卢一峰百般刁难,也是他吐露了杨溢之获罪的真相。卢一峰吓得连连狡辩推诿。
卫燕楠怒极,一脚踹落他三颗门牙,冷声下令:“我去前厅稳住吴应熊,你们严加审问。若他敢隐瞒,便依样严惩!”
卢一峰惊惧交加,目睹杨溢之惨状,早已魂飞魄散,慌忙俯首招供。
卫燕楠敛去戾气,回身蹲至杨溢之身侧,轻声唤他。
杨溢之闻声挣扎着想坐起身,身子微微抬起,终究无力重重倒落。众人见此惨状,无不心生愤慨。吴三桂连忠心部下都痛下狠手,心性歹毒可见一斑。
卫燕楠拭去泪水,平复心绪重回宴席,故作谈笑自若。方才她离场后,吴应熊便叫停戏曲,特意等候她归来才重新开演。
卫燕楠随口编造说辞,谎称是公主派人打听吴应熊起居喜好,耽搁了许久。吴应熊闻言满心欢喜,并未起疑。
待吴应熊告辞离去,卫燕楠发现众人已然外出,心中暗自纳闷。直至深夜,天地会群雄方才折返,还押回一名新擒获的人犯。
经审问卢一峰得知,吴三桂残害杨溢之另有缘由。除猜忌他与自己结义离心外,还牵扯蒙古噶尔丹势力。双方往来密切,近期噶尔丹派遣使者罕贴摩到访昆明密谈,内情意外被杨溢之察觉,他直言劝谏后惹怒吴三桂。
卢一峰知晓信息有限,尽数吐露所知实情。众人索性再度乔装王府随从,将这名蒙古使者擒拿到手。
卫燕楠昔年曾见过噶尔丹,深知其骄横狠戾,料想手下使者也绝非善类。眼前罕贴摩年约五旬,黄须垂颌,眼神狡黠多疑。
卫燕楠当即吩咐:“带他去见见杨大哥。”
马彦超应声推着罕贴摩去往隔壁房间。片刻后,房内传出惊恐大喊,显然此人瞧见杨溢之的惨状,已然吓得心惊胆战。
等罕贴摩被带回,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颤抖。
卫燕楠开口发问:“方才那人模样,你都看见了?”
对方慌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