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燕楠随意跷起一条腿,一身光鲜爵爷官袍穿在她身上,衬得少年意气十足,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圆滑慵懒,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是啊,我自然知道小王爷是最忠心耿耿的。皇上若是半点信不过你,也断然不会破格招你做皇家妹夫。小王爷这一步登天,成了皇上的妹夫,仕途连升八级,这份恩宠,放眼满朝文武,可真是无人能及,快得让人羡慕啊。”
吴应熊闻言微微躬身,姿态谦和恭敬,语气恳切:“皆是皇上天恩浩荡,眷顾臣下。此番进京赐婚、诸事周旋,全赖韦爵爷从中周全打点,应熊心中感激不尽。”
卫燕楠脸上笑意不改,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促狭狡黠,心底暗自腹诽:感激不尽?我待会儿送你顶绿帽子、让你做只缩头小乌龟,不知你还会不会这般感激我?
她面上丝毫不露声色,客气有礼地将吴应熊送出府邸。待人影走远,她立刻转身快步回房,反手带上房门,迫不及待打开桌上的精致锦盒。
锦盒掀开,整齐的银票映入眼帘,整整十扎,每扎四十张,每张皆是五百两的大额官票。卫燕楠飞快心算一番,顷刻算出总额二十万两白银,瞳孔微微一缩,又惊又喜。
她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银票,心中啧啧惊叹:这平西王府出手也太过阔绰!二十万两白银,在寻常官员眼中已是毕生不敢奢望的巨款,在吴应熊眼里,竟只是拿来打点人情、供我零星花用的零头。看来我若是日后开口要办大事、索要巨款,从吴家敲来百万、两百万两,也未必是难事!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吴应熊亲自登门,恭敬恳请身为钦差大臣、赐婚正使的卫燕楠,前往校场观礼阅兵。
艳阳高悬,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长风猎响,盔甲兵刃映着日光,寒光闪闪。卫燕楠一身钦差朝服,身姿挺拔,与平西王吴三桂并肩立在高耸的阅兵高台之上。
高台之下,平西王麾下两名都统一身银甲凛冽,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领着十名披甲佐领,翻身下马,踏着整齐的步伐登台,对着二人躬身行标准军礼,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凛然。
行礼完毕,校场兵马依次开拔操练。一队队藩兵甲胄鲜明、步伐铿锵,列着规整阵型从高台下方缓缓驶过,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密密麻麻的兵马源源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声势极为浩大。
待到旧部藩兵悉数操练完毕,紧接着便是吴三桂新近整编的五营勇兵、五营义勇兵。每一营皆由正牌总兵亲自统带,士卒个个身形魁梧、精壮彪悍,手持兵刃,列阵演武、攻防操练,招式娴熟,阵型变幻自如,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当真称得上兵强马壮、训练精熟,一派精锐之师的模样。
卫燕楠眼界不差,瞧得出来底下兵马个个雄壮威武,阵列连绵不绝、气势滔天,肉眼可见的精锐强悍。
她侧首看向身旁神色沉稳、气度威严的吴三桂,眼底带着真切的赞叹,语气诚恳开口,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荡佩服:“王爷,今日亲眼得见王府精锐,我是真真正正服了!我身为骁骑营都统,掌管京中精锐禁军,往日总觉得京营兵马已是天下精锐,可今日对比王爷麾下将士,方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百战雄师!”
吴三桂听得夸赞,眉眼间难掩傲然得意,面上却故作谦逊,淡淡一笑:“爵爷谬赞,本王愧不敢当。老夫行伍出身大半辈子,练兵守土、整肃军纪,不过是分内本分罢了。”
话音刚落,校场尽头轰然数响号炮炸裂!
震天雷般的炮声陡然炸开,紧跟着台下数万藩兵勇卒齐声振喊,声浪叠着声浪冲天而起,雄浑轰鸣直震四野,连高台地面都隐隐发颤。
卫燕楠本就自幼长在江南软乡,从未见过这般铁血军阵、雷霆声势。猝不及防之下,她心头猛一骤缩,耳膜嗡嗡作响,双腿微软。
片刻后阅兵礼毕,喧嚣渐歇。
卫燕楠缓过那阵惊魂未定,敛去脸上失态,抬手从容理了理官袍袖摆,压下心底残余的忐忑,从怀中取出明黄圣谕,递向吴三桂,语气轻松自然,掩去方才的窘迫:“这是皇上亲笔圣谕,王爷威望深重、通晓朝典,劳烦王爷替三军将士宣读一番。”
吴三桂微微躬身,却并未接旨,恭敬回禀:“此乃天子圣谕,理当由钦差大人宣读,方合礼制。”
卫燕楠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坦然笑道:“王爷见谅,我自幼不曾读书,大字不识几个,对着这满篇笔墨,实在无从开口,哪里读得出来?还是有劳王爷代劳。”
吴三桂闻言莞尔,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圣谕,移步高台正中。他戎马半生,嗓音浑厚清朗、中气十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顺着长风远远传遍偌大校场。
台下数万将士闻声肃然,齐齐屈膝跪倒,黑压压一片俯首叩地,偌大校场瞬间鸦雀无声,唯有吴三桂宣读圣谕的声音回荡天地。
圣谕言辞恳切,尽数嘉奖平西王镇守南疆、安定边陲、镇抚蛮夷的赫赫功勋,又体恤麾下将士常年戍守边疆、征战辛劳,下旨全军将士各晋一级、论功行赏,另有金银粮帛赏赐。
待通篇圣谕宣读完毕,吴三桂面朝北方紫禁城方向,三叩首毕,高声朗喝:“臣吴三桂恭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将士同声附和,千万道声浪汇聚一处,如山崩海啸、雷霆贯耳,再度震得天地俱颤。
这一次卫燕楠早有防备,提前屏息凝神,不至于再失态。可数万兵马同心齐吼的磅礴威势太过骇人,雄浑声浪狠狠撞在心神之上,依旧让她胸中翻涌、心旌剧烈摇动,身形微微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待屏退左右侍从,吴三桂便从容落座,含笑与她商议吴应熊与建宁公主的大婚吉期、嫁娶礼制诸事。
可卫燕楠一听这话,眉心瞬间紧紧蹙起,秀丽的眉眼间堆满不耐与郁色,心头烦闷不已,半点不愿促成这桩婚事。
她心底清楚,这看似风光的皇室联姻,实则是捆住朝廷、牵制两方的枷锁,更是吴三桂稳固权势的筹码。若是真让吴应熊顺利娶到建宁公主,平西王府的声势只会愈发滔天,日后更难制衡。
一路京城相伴、打闹纠缠、拌嘴撒娇,旁人眼里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建宁公主,是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护着的人。她习惯了公主蛮横扑过来揪她衣襟、习惯了她软糯别扭的撒娇、习惯了她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的偏爱。哪怕终日提心吊胆怕身份暴露,怕君臣礼法不容,她依旧贪恋着那一份独属于她和建宁的暧昧温存。是以这一刻,她满心皆是抵触,脸上神情沉沉,万般不快。
吴三桂端起茶盏,神色从容从容,含笑开口:“下月初四乃是上等黄道吉日,嫁娶合婚、百事顺遂。不知卫爵爷看此日子,是否妥当?”
卫燕楠眸光微转,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一想到那个鲜活骄纵、只对自己肆意任性的小姑娘,往后要拘束在王府深院,对着陌生男子温顺守礼、相夫教子,要褪去所有娇憨肆意,沦为政治联姻的棋子;一想到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能私下调戏她、护着她、独占她所有的小脾气与温柔,两人之间只剩冰冷的君臣尊卑、礼教隔阂……
卫燕楠心口便骤然一阵剧痛,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偏执。
她万般不愿,半点都不愿!
什么朝廷大局、什么安抚藩王、什么君臣体面,此刻在她的私心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心念瞬息之间转过百般顾虑,她面上依旧是少年爵爷圆滑温和的模样,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王爷,这日子未免太过仓促局促了。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太后与皇上心头至宝,此番远嫁云南,是举国瞩目、体统极大的皇家婚事,半分马虎不得。若是筹备不周、礼数有亏,惹得公主不快、朝廷非议,你我身为经手之人,都担待不起干系。”
吴三桂闻言神色微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审视。
他心中暗自揣测:这卫燕楠忽然推三阻四,究竟是故意刁难拿捏王府,还是嫌先前的银两不够,想借机再敲一笔好处?
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客气谦和地笑道:“爵爷所言极是,是本王思虑不周。一切全凭爵爷照拂提点,府中上下必定全力筹办,绝不敢有半点疏漏。既然初四时日过急,那下月初十亦是大吉良辰,天时相合、八字无冲,百无禁忌,最为稳妥。”
卫燕楠神色稍缓,淡淡颔首:“如此便暂且定下。我回园之后,亲自请示公主殿下,看她心意如何,再给王爷准信。”
辞别吴三桂,卫燕楠返回安阜园。此时园外早已候满云南本地各级文武官员,皆是带着厚礼前来拜谒、攀附钦差。
她照旧维持着官场通透圆滑的做派,尽数收下众人敬献的珍宝财物,随口敷衍几句安抚的场面话,不多时便将一众官员尽数打发离去。
喧闹散尽,庭院归于清静,卫燕楠独坐廊下,心头忽然空落落的,想起一事。
她此番入滇,最挂念、最信任的便是那位义兄杨溢之。自到云南以来,诸事繁杂,竟一直无缘相见。当即吩咐下人前去通报吴应熊,说自己久念义兄,盼能与杨溢之一晤叙旧。
谁知下人去后,杨溢之迟迟未至,反是吴应熊亲自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