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应熊面带温雅笑意,礼数周全,垂手回道:“卫爵爷见谅,实在不巧。父王早前已派杨溢之出外公干,至今未归,无缘前来侍奉爵爷。”
卫燕楠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心头骤然生出一丝异样。她压下疑惑,轻声追问:“不知杨兄去往何处公干?大概何时方能归来?”
此话问出,吴应熊温润的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眼神微微闪烁,语气也多了几分含糊支吾:“他……他奉命前往西藏,路途千山万水、极为遥远。此番差事耗时颇久,爵爷怕是……短期内无缘与他相见了。”
卫燕楠眸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将这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推诿尽收眼底。
她心思缜密、素来多疑,瞬间便断定此事绝不简单:吴应熊说话半真半假、吞吞吐吐,分明是刻意遮掩。
她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杨兄远赴西藏,所办何等要事?去了几日了?”
吴应熊勉强稳住神色,敷衍答道:“并非军国大事,只是西藏喇嘛早前遣使送礼至王府,父王便命杨溢之护送回礼答谢。数日前便已动身启程了。”
“原来如此,那当真不巧得很。”卫燕楠故作惋惜,淡淡应过这话,不再多问。
待客客气气送走吴应熊,她立在阶前,晚风拂动衣袍,心中疑云越积越重。
她与杨溢之交情深厚,朝野皆知。自己奉旨入滇、身为钦差,吴三桂理应遣最靠谱亲近的杨溢之全程陪同接待、周旋照应,于情于理都是常理。
可偏偏早不走、晚不走,自己前脚刚踏入云南地界,杨溢之后脚便被远远派去西藏。路途遥远、归期未定,摆明了是刻意支开,就是不让自己与他相见!
其中定然藏着猫腻,绝非简单送礼答谢这般简单。
心念既定,卫燕楠立刻唤来赵齐贤、张康年二人,面色收敛了平日的慵懒戏谑,多了几分严肃:“你们二人即刻动身,混入平西王府的侍卫堆里,陪他们喝酒赌钱、闲谈厮混,务必不动声色,细细打探杨溢之的真实去向、下落近况,查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此事隐秘,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入夜,安阜园烛火摇曳,夜色沉凉。
卫燕楠如约来见建宁公主,房中暖香袅袅,映得少女娇美的面容明艳动人,却也衬得她眉宇间满是郁结戾气。卫燕楠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轻声将白日议定的婚期告知:“公主,平西王已定了日子,下月初十,便是大婚吉期。”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冷。
建宁猛地抬眼,眸中没有半分待嫁的羞怯,只有执拗的狠劲与满心委屈,她死死盯着眼前一身青袍的卫燕楠,字字带泪、句句强硬:“卫燕楠,我告诉你!我限你,在大婚之日到来之前,把吴应熊那小子除掉,送他去见阎王!”
她上前一步,逼近他身前,声音又急又颤,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你若是办不到,我大婚拜堂之时,定要当众大喊大闹,掀了喜堂、毁了婚事!我死也不嫁吴应熊,绝不做这平西王府的王妃!”
卫燕楠本就因这桩婚事心如刀割、万般煎熬,心底藏着千万句不敢说出口的爱恋与不甘。听闻建宁这番逼迫,积压整日的烦闷、心疼、无力感瞬间齐齐冲上心头,化作一股滚烫的怒火。
她怒的从不是公主的任性,而是这世事弄人、身不由己,怒自己空有一身权势智谋,却护不住心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婚期将近,将她推入牢笼。
卫燕楠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压不住心绪,狠狠一跺脚,转身便要离去。
建宁见他要走,心头大慌,再也绷不住强势模样,急忙抢上前,纤细五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可此刻卫燕楠满心酸涩愤懑,克制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手腕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公主的手。
力道猝不及防,建宁踉跄后退半步,怔怔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瞬间红了眼眶,当即放声大哭,又喊又闹,满室皆是委屈的泣声。
卫燕楠步履未停,硬是咬着牙,充耳不闻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不敢回头。
只要回头,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筹谋大局的理智,都会轰然崩塌。她会不顾一切抱住她,会不管圣旨、不管朝堂、不管吴三桂的数十万藩兵,直接带她逃走。
可她不能。
踏出公主寝殿,夜风迎面吹来,吹散几分戾气,却吹不散满心荒芜。卫燕楠独自静坐了许久,心口又闷又疼,万般无趣,只觉得这朝堂权势、名利荣华,半点滋味也无。
为排遣心头郁结,她索性唤来十几名随行侍卫,摆开骰盆,赌钱消遣,试图用喧嚣麻木心底的苦楚。
骰声叮咚,人声嘈杂,直至夜半,夜色深浓。
赵齐贤与张康年二人轻步走入房中。
卫燕楠手中正捏着一把骰子,尚未掷下,见二人归来,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暂且压下心中烦闷,故作散漫笑道:“这会儿是霉庄,想发财的趁早下注。”
赵齐贤上前半步,低声禀道:“副总管,您吩咐打探的事,属下查到眉目了。”
“好!”
卫燕楠低喝一声,随手将骰子掷出,利落收了天门、赔了上下两门,草草了结这一局赌局,当即拉起二人手臂,快步走入僻静厢房,神色瞬间褪去慵懒,变得凝重肃然:“说,查到什么了?”
赵齐贤躬身回话,字字清晰:“回大人,那杨溢之根本没有去西藏。先前吴应熊所言全是谎话,他是犯了过错,被平西王私下关押起来了。”
卫燕楠眉心骤然紧蹙,心头一沉:“犯了什么事?”
“属下昨日刻意与王府侍卫饮酒厮混,席间装作熟识杨溢之,随口提议请他过来同饮赌钱。有个侍卫口快,打趣说:‘要找杨溢之?得去黑坎子才行。’”
赵齐贤继续细说:“旁的侍卫立刻厉声喝止,说他胡言乱语、满口玩笑,不让他再提此事。属下心知其中必有隐秘,不敢当场追问惹人生疑,敷衍着饮完酒便告辞了。之后四处悄悄打探,方才得知,这‘黑坎子’是平西王府专属的秘密大狱,专门关押获罪之人。由此可断,杨溢之定然是被吴三桂囚禁在了狱中。”
卫燕楠眸光沉沉,指尖微攥,急声追问:“黑坎子在何处?”
“回大人,就在五华宫西南,约莫五里之地,位置极为偏僻隐秘。”
摸清确切地点,卫燕楠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稍稍松了口气,神色恢复从容,对二人温声道:“辛苦二位了。你们且回前殿继续玩闹,替我坐镇赌桌便是。”
赵、张二人闻言大喜,连忙应诺。他们素来知晓这位韦爵爷的规矩——代庄赌钱,输了归爵爷承担,赢了自有分红,妥妥的美差,当即兴冲冲转身离去。
厢房之内重归寂静。
烛火幽幽,映着卫燕楠俊秀清冷的眉眼。一边是婚期将近、挚爱将嫁的剜心之痛,一边是义兄蒙冤被囚、身陷黑狱的危局。她立在灯下,眼底褪去所有儿女情长的纷乱,只剩沉稳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