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卫燕楠,是身负皇命、体面端庄的赐婚使,行走仪仗之间,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百官宫人见了皆恭敬避让,无人敢揣测这位年轻使臣的真身。可一旦暮色四合、车马归营,褪去官身束缚,她便是建宁公主名正言顺、独得偏爱的桂驸马。
随行的宫女太监个个心思剔透,素来畏服金枝玉叶的公主性子,深知主子骄纵霸道、护短至极。再加上卫燕楠出手素来阔绰大方,一路行来,但凡伺候周到、懂事听话的下人,总能得她大把银两重重赏赐。重利在前、威严在后,整支随行队伍里,无一人敢窃窃私语、妄议二人分毫私情,沿途始终恭敬谨肃,噤若寒蝉。
早前途中一场意外,阿珂一时情急失手,不慎扭脱了建宁公主的手足关节,虽只是短暂疼痛、并无重伤,却也让金尊玉贵的公主受了不小的惊吓。待疼痛渐消,公主心头难免存了疑惑,当即缠着身侧的卫燕楠,追问这位容貌绝色、身手不凡的“师姐”究竟是何方人物,与她是何渊源。
卫燕楠心中一紧,深知阿珂身份万万不可暴露,她心思转得极快,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只俯身温柔安抚,凭着一张巧嘴巧言粉饰、百般搪塞。或是说阿珂乃是江湖隐世的同门师姐,性情耿直鲁莽,绝非有意冒犯;或是轻描淡写将意外归结为行路颠簸、手脚失措。
建宁公主本就性子粗疏跳脱,最是吃软不吃硬。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卫燕楠的温柔缱绻,正是情根深种、情意最浓之时,被心上人柔声细语哄得心头熨帖,所有疑虑瞬间烟消云散,懒得多做追问,只甜甜依偎着她,将这点小插曲彻底抛之脑后。
两个年少之人朝夕相伴、同行同宿,初尝世间最鲜活缱绻的情爱滋味,情愫一日浓过一日,好得如同蜜里调油、胶漆难分。往日里刁蛮任性、骄纵霸道,惯了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建宁公主,在卫燕楠面前彻底收敛了一身锋芒棱角。
她心甘情愿褪去金枝傲气,放下皇家尊贵,满心满眼都是迁就与讨好,竟自甘自居“奴才”之位。每日里只要望见卫燕楠踏入房门的身影,她便立刻快步上前,屈膝行礼、温柔相迎,软糯清甜的嗓音一声声唤着“桂贝勒”“桂驸马”,亲昵又虔诚,眼底藏不住的满心爱慕与依赖。
卫燕楠望着这般全然倾心、俯首于自己的公主,心底总是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温热悸动。
昔日去往神龙岛的海船之上,方怡不过是神态些许亲昵、言语几分温柔,便足以让年少敏感的卫燕楠心绪浮动、方寸大乱。而如今与建宁相守相伴,肌肤相触、温情相拥,是实打实的缱绻温存、极致温存,这般真切滚烫的情意,彻底将她整个人彻底沉溺、牢牢牵绊,让她甘愿沉醉在这温柔乡中,不愿清醒半分。
二人一路同行,晨昏相伴、朝夕相守,只盼这条漫漫前路永远没有尽头,能这般岁岁年年、相守不离,日日拥着眼前温柔岁月。
沿途队伍之中,阿珂始终安静混迹在宫女行列里,默然看着二人形影不离、恩爱缱绻的模样。卫燕楠心知阿珂性情,这几日也不是没有去找过阿珂,可一直吃闭门羹,想到这,卫燕楠轻叹了一口气。车马辘辘,一路南下,不日众人便抵达长沙地界。
队伍刚安顿妥当,一道快马身影疾驰而至,竟是神龙岛的陆高轩星夜飞马赶来相见。他风尘仆仆、步履匆匆,入帐便对着卫燕楠躬身行礼,郑重转述洪教主口谕。
原来洪教主近日接连得两部四十二章经,心中大喜,对卫燕楠卧底朝堂、奔走寻经的功绩大加赞许,直言白龙使忠心耿耿、机敏能干,乃是神龙教莫大功臣,特意降下恩典,赐下极为珍贵的豹胎易筋丸解药,为其化解身上牵制已久的剧毒。
这些时日以来,卫燕楠沉溺温柔、自在逍遥,早已将身中剧毒、受制于人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听闻喜讯,不用再受毒药折磨、不必再被洪教主拿捏胁迫,心头顿时大喜过望,悬着的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当下她便与赶来的陆高轩、随行的胖头陀一同取出解药,尽数服下。剧毒尽数化解,浑身经脉舒畅通透,一身桎梏彻底消散。
胖头陀与陆高轩二人见状,连忙再度躬身道谢,语气满是真诚感激。二人直言,若非白龙使智勇双全、立下大功,博取教主欢心,他们此生怕是再无机会得到解药,永远摆脱不了剧毒缠身、朝不保夕的窘境,皆是沾了卫燕楠的福泽。
行礼过后,陆高轩神色郑重,再度转述教主与夫人的旨意:“教主与夫人谕令白龙使,天下剩余六部经书,仍需尽心竭力、四处寻访。白龙使若能再建奇功、寻回真经,教主必有滔天重赏,绝不吝惜。”
卫燕楠收敛眼底喜色,面上摆出恭敬虔诚的模样,从容拱手应答:“教主与夫人恩重如山、浩荡仁慈,属下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纵使粉身碎骨,亦难报答教主夫人救命赐恩之大德!”
胖、陆二人闻言,齐齐躬身称颂,声线恭敬洪亮:“教主永享仙福,寿与天齐!白龙使永享清福,寿比南山!”
卫燕楠与建宁公主一路相伴,心中都暗暗期许,前往云南的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哪怕路途千里迢迢、车马行进缓慢,可再漫长的行程,终究也会一步步抵达终点。
贵州地界隶属平西王吴三桂管辖,罗甸一带更是重兵驻守,戒备森严。队伍刚踏入贵州境内,吴三桂便早早调拨兵马列队等候,专程前来迎接公主銮驾。越往云南腹地行进,平西王世子吴应熊更是亲自出城相迎,见到一身官袍的卫燕楠时,接连拱手道谢,礼数周全至极。
依照皇家礼制,大婚未成之前,世子与公主不可私下相见。此刻建宁满心满眼皆是卫燕楠,二人情意缱绻如胶似漆,听闻吴应熊已然前来迎驾,当即柳眉紧蹙,心头怒火骤起,满脸都是不耐与愠怒。
入夜独处之时,公主依偎在卫燕楠身侧,语气带着执拗与狠劲,盘算着心事,催促道:“你快想想法子,干脆除掉吴应熊,没了这门婚约牵绊,咱们便能做一辈子相守不离的夫妻。”
见卫燕楠垂眸沉吟、迟迟不语,公主顿时面露怒意,开口嗔怪:“怎么反倒不吭声了?当初提议除掉此人的可是你,如今反倒犹豫不决了?”
卫燕楠定了定神,柔声安抚:“除掉他自然是必然之事,只是行事需谨小慎微,咱们静待合适时机再动手,万万不能留下蛛丝马迹,惹旁人疑心。”
“暂且依你所言。”公主态度强硬,摆明了心意,“我此生心意全系于你身上,绝不可能与吴应熊同房相守。你若是迟迟不肯动手,那我便将所有隐秘全盘托出,当面告知吴三桂,就说你强行冒犯于我。就算皇兄平日里格外偏袒你,以吴三桂的脾性,定然不会轻易饶过你,到时候你先丢了性命,也算提前替吴应熊先走一步了。”
这番带着要挟的话语戳得卫燕楠怒火翻涌,下意识抬手便朝公主脸颊挥去一记耳光,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我何时对你行过冒犯之举?”
挨了一掌的公主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咯咯轻笑出声,顺势伸臂紧紧环抱住卫燕楠的腰身,语气瞬间变得软糯娇媚,贴着她耳畔轻声撒娇:“你这狠心的冤家,下手这般没轻重,就不心疼我疼吗?”
几日过后,銮驾行至昆明城郊,队伍前方忽然响起阵阵嘹亮号角。一名武官策马前来通报,高声禀报道:“启禀殿下、卫爵爷,平西王亲自前来迎接公主鸾驾!”
卫燕楠纵马往前几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军士阵列整齐,将士身披鲜亮铠甲,个个骑着高大骏马,见到仪仗队伍尽数翻身下马,井然有序分列道路两侧。悠扬丝竹乐声缓缓响起,数百名身着绯红锦袍的少年手持仪仗旌旗引路,簇拥着一名气度威严的老将缓步而来。
赞礼官高声唱喏:“奴才平西王吴三桂,恭迎建宁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