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燕楠细细打量着这位威名赫赫的平西王,此人身形魁梧挺拔,面庞呈深紫之色,须发大半花白,虽年岁已高,脚步依旧稳健利落,步履间自带一股睥睨四方的气势。她心中暗自腹诽:天下人人都忌惮这位平西王,今日总算亲眼见到本尊模样。
吴三桂缓步走到公主车辇前方,恭敬跪地叩首行礼。待其行完大礼站起身来,卫燕楠依照礼数开口出声:“平西亲王免礼。”
吴三桂目光转向身旁的卫燕楠,面露和善笑意:“想来这位便是智擒鳌拜、名扬朝野的卫爵爷吧?”
卫燕楠微微欠身行礼,谦逊回话:“王爷谬赞,下官卫燕楠,拜见平西王。”
吴三桂爽朗大笑,主动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格外亲近:“爵爷胆识过人、声名远播,本王早已久仰大名,不必拘泥这些官场虚礼。往后本王父子二人,还要多多依仗爵爷照拂,往后咱们便如同一家人相处即可。”
耳间听见吴三桂话语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扬州口音,卫燕楠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亲切感,暗自嘀咕,嘴上也顺势带出乡音回应。
吴三桂察觉到口音同源,笑着问道:“爵爷祖籍可是扬州?”
“正是扬州人士。”
吴三桂愈发亲和:“那可真是难得的缘分,本王祖籍乃是扬州高邮,后来才定居辽东,算起来咱们实打实是同乡故人。”
卫燕楠面上维持着客套笑意,心底却暗自不屑。二人并驾齐驱,一同在前引路,护送公主銮驾驶入昆明城内。
城中百姓听闻公主远嫁云南世子,早早簇拥在街道两旁,人头攒动争相围观盛况。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庆牌楼与贺喜帷幔随处可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城皆是婚嫁的热闹气息。
卫燕楠策马穿行街市,看着沿途百姓纷纷躬身行礼朝拜,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可转念一想,容貌绝色、性情鲜活的建宁公主,终究要名义上归于吴应熊所有,自己千里迢迢一路护送和亲,反倒成全了旁人,心中顿时涌上浓浓的愤愤不平。
一路行进,銮驾最终抵达昆明安阜园。此处原本是明代黔国公沐氏的府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景致雅致恢弘。得知公主下嫁的消息后,吴三桂又大兴土木翻新修缮,整座宅院焕然一新,气派非凡。
吴三桂父子隔着帷幔向公主请安致意过后,便领着卫燕楠前往气势恢宏的平西王府。王府坐落于五华山之上,前身乃是南明永历帝的宫殿,占地广袤无边。吴三桂入驻多年,不断增建亭台殿宇,雕梁画栋错落林立,碧水亭台相映成趣,恢弘气派丝毫不逊色于皇宫内院。
王府大殿早已备好盛大宴席,平西王麾下文武百官悉数到场作陪,身为钦差的卫燕楠稳稳端坐首席席位。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络,卫燕楠端着酒杯,似是随口闲谈般开口:“王爷,我在京城之时,时常听闻流言,都说王爷心存反意。”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吴三桂脸色骤然阴沉,在场文武百官也齐齐神色大变,心头瞬间紧绷。
只听卫燕楠话锋一转,悠然笑道:“今日亲身踏入王府亲眼所见,才知晓外界传言皆是无稽之谈。”
吴三桂神色稍稍缓和,沉声说道:“爵爷明察事理,不过是小人心怀嫉妒恶意诋毁罢了,万万不可轻信。”
“这话自然不假。”卫燕楠淡淡开口,“倘若王爷真想谋反称帝,无非是觊觎皇位罢了。可依我看来,皇宫殿堂的奢华程度、御用衣物的精美样式,都比不上王府分毫。平日里宫中膳食皆是我经手安排,论珍馐美味,更是远不及王府宴席。身居平西王这般尊贵自在的位置,远比做帝王舒心惬意,又何苦费心谋逆夺权?待到回京之后,我定会如实禀报圣上,王爷忠心耿耿,即便帝位拱手相让,王爷也断然不会应允。”
一番直白又诙谐的话语落下,满堂宾客全都停下手中酒杯,屏息凝神不敢言语。吴三桂脸上神色青白交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心中暗自警醒,已然明白皇帝始终对自己抱有猜忌之心。
片刻后他只得牵强大笑几声,恭维道:“当今圣上仁德英明、勤勉治国,乃是千古难遇的贤明君主。”
卫燕楠随口接话:“没错,鸟生鱼汤,圣上风采不输分毫。”
吴三桂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所言典故,连忙顺势接话:“微臣向来敬佩圣上勤俭德行,本也不愿铺张奢靡。只是圣恩浩荡,加之公主远嫁至此,不敢怠慢礼数,这才用心置办一应事宜。待到婚事圆满落幕,王府便会厉行节俭。”
他心中暗自盘算,卫燕楠此番回京定然会向皇帝禀报王府奢华景象,极易加深帝王猜忌,必须设法笼络此人,堵住口舌。
没曾想卫燕楠摇着头笑道:“人生在世,本该肆意享乐才痛快。身居王爷高位,坐拥财富却舍不得花销,这般地位又有何趣味?若是王爷府中金银富足,一时无处花销,我倒是可以帮着代为花销,也算一桩美事。”
直白的话语让吴三桂瞬间放下心防,脸上喜色浮现,知晓此人贪财好利,笼络起来便轻松许多。文武百官见状也纷纷面露笑意,心中已然开始盘算送礼巴结的门路。方才席间紧张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众人纷纷举杯称颂恭维,宴席直至尽兴方才散去。
宴席结束后,吴应熊亲自将卫燕楠送回安阜园,二人落座厅堂之中。吴应熊双手捧着一只精致锦盒递上前,语气谦和有礼:“些许薄礼银两,还望爵爷收下日常周转使用。待到钦差返程回京之日,家父另有厚礼,以此答谢爵爷一路奔波辛劳。”
卫燕楠笑着推辞两句,随即开口打趣:“不必这般客气。当初离京之时,圣上特意嘱托于我,民间都议论平西王心怀异心,命我亲临云南细细查探,分辨王爷究竟是忠臣还是叛臣。我当即向圣上许诺,定会擦亮双眼,探查清楚实情。说到底,人心忠奸,不过全凭口舌论断罢了。”
吴应熊听闻这番话,心底暗自生出不满。大清江山大半皆是其父浴血征战打下,如今江山稳固,朝廷反倒疑心猜忌,连公主联姻都暗藏试探之心。他面上依旧恭敬作答:“我吴家父子世代效忠朝廷,一心竭力侍奉圣上,倾尽所有也难报答浩荡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