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男子一袭红衣,满世界的白也压不住这浓重一抹。
他穿过满堂愕然的目光,径直走到南枝身侧站定。那双缀满风雪的眼睛垂眸望向她时,悄然化开几分温意。
谢澜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书吏呈上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寺丞,我在外多年,曾听边关有人道一味奇花入药后,可置人于死地又不会让人发现。得知尚书夫人所中之毒与此相似,我便派人去查了下,没成想果真在一本典籍中查清此药来源。”
“葬月,花开四瓣,长于极寒之地,曾在大祁与北疆边境出现。据我所知,葬月从未在京城现过身。南姑娘又自小长在京城,从未离家,想取得这味药显然不可能。”
这场板上钉钉的案件因谢澜的到来发生变故。
寺丞看着手中发旧的典籍,翻开后,确实有谢澜口中所说的葬月,且药效与南夫人所中之毒一致。
他合上书,面对堂中多出来的人暗暗打量。
谢澜是他看着长大的,没理由说谎,更不可能无故出手相助南枝。想来这场案件引起他的注意,无非是恰巧听说过“葬月”。
“谢澜,可查清楚了?”
“典籍乃百草谷流出,不会有问题,还请寺丞放心。”
百草谷是大祁境内的江湖门派,谷中众人以医术高超、悬壶济世闻名于世。既然典籍是百草谷流出,就不会出问题。
有了葬月的记载,虽不能完全为南枝脱罪,却减轻不少嫌疑。至少可以明确,葬月并非南枝亲手所取。至于其他人……寺丞目光变了变,最后落在苏瑾身上。
此人前身不明,一身毒术不免让人怀疑。
“苏瑾,你师从何人?”
突闻寺丞问话,心不在焉的苏瑾悄然绷直了身体。南枝惊于忽然出现的谢澜,没有觉察场上的异常。
“大人,老奴的毒术乃先夫人所授。”
寺丞眉头微皱:“先夫人?”
“正是。”苏瑾垂下眼帘,神色恢复平静,“先夫人自小通晓医理,老奴跟在她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寺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掂量这话的真假。片刻,他道:“此事尚需查明,各嫌疑人暂且关押大理寺地牢。”
“至于梨落院一行人,”大理寺丞一一扫过三人,话语不容置喙,“主子带头说谎,杖二十,至于下人,各杖责十,以儆效尤。”
堂上,两道身影比衙役的动作更快。
谢澜挡在南枝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另一道身影猛地站起,南时与双手握拳,像是随时要冲上前去。
“坐下。”南青怀见状呵斥。
南时与咬紧牙关,到底没有坐,眼眶一圈圈泛起了红。
跪在南枝身旁的苏瑾俯身叩首,声音沙哑却字字分明:“大人,小姐自幼体弱,受不住板子,老奴愿替小姐受罚,便是三十杖,老奴也挨得,求大人开恩。”
南枝伸手去拉她:“嬷嬷,你怎可替我受罚,一切因我而起,该我受罚才是,是我连累了你和辛蕊。”
“小姐,”苏瑾抬起头,额上已浸出红痕,“老奴没能护住夫人,若是如今连小姐也护不住,老奴活着还有什么用?”
一旁的辛蕊已哭红了眼眶,她哽咽道:“小姐,瑾嬷嬷,我身体好,不就四十大板吗,我承受得住。”
三人一言一语,堂上众人视线皆为她们停留。
法不容情,寺丞目光沉沉扫过谢澜、南时与、辛蕊、苏瑾,最后落在南枝身上。
“今日,谁求情也无用。”
谢澜抬眸,正要开口,寺丞已抬手制止:“宁远将军,本官依法办事,你若再拦,便是扰乱公堂。”
谢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将南枝挡得更严实了些。
南时与欲往堂上冲去,南青怀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
这时,辛蕊与苏瑾被衙役架了起来,另外两个衙役刚靠近南枝,便被谢澜冰冷的眼神吓退。
南枝深吸了一口气,她提裙起身,从谢澜身后走出,“大人,”她声音平静,“南枝领罚。”
谢澜回头看她,眼底是难以遮掩的疼惜。
南枝迎上他的视线,未多深究,低声道:“将军的好意南枝心领了,但这是南枝的事,不该连累将军。”
南枝的意思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恰好谢澜足够了解她,恰好明白她话中意味。
说罢,她往刑凳方向走去。
谢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袭素衣渐行渐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堂上每个人的心上。
少年向上攀爬的心,愈发坚定。
堂上一侧,十四岁大的小子一身蛮力,挣脱父亲的桎梏,怀揣一腔孤勇奋力向前直挡在南枝身上,为她承受了重重落下的一杖。因没站稳,整个人从南枝身上滑落半跪于地,眼里却一片赤诚:“姐姐,我相信你。”
一句“相信”,足以击破女子多年来竖起的防线。
南枝额上浸出冷汗,她看向跪在自己身侧的南时与,眼底松动,声音少了往日的冷漠:“先让开,不然一会儿我们都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