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雁庚,”林嵊站起身,声音冷下去,“你父母若是这般疼你,你还会跑到逻娑来送死?还会见谁扎谁,像只刺猬?”
乔砚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杯中的酒面晃了晃,映出他骤然阴沉的脸。
林嵊又看向周霁:“迟暮,你那卷书呢?你命都不要了护着的那卷破书呢?”
周霁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空空如也他脸色骤变。
“假的。”林嵊说,“全是假的。糖衣,砒霜。”
话音未落,整座酒楼开始剥落。墙皮像烧焦的纸,卷曲、发黑、碎裂。母亲的笑脸裂成两半,露出底下蠕动的黑影。父亲的身形塌下去,化作一团冒着甜腻腥气的浓雾。兄长、糕点、温酒,全都扭曲变形,像一锅煮烂的浆糊。
“母亲”的脸彻底碎了,只剩一团悬浮的黑影,声音却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腔调:“孩子,留下吧。这里不好么?没有血,没有雪。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不是你一直贪的么?你贪父母健在,贪有人问你疼不疼,贪一个不必拿命去换的公道。”
黑影凑近,像要拥抱他:“你的贪念最香。你贪的,是被当人看。”
林嵊看着它,看着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却烂了一半的脸,忽然笑了,那笑极冷,脆,锋利,带着割人的边。
“是。”他说,“我贪。我贪我爹我娘活着,我贪有人问我冷不冷,我贪这天下太平,可你演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人。人哪有这般圆满的?人都是有缺口的,像我这身子骨,像乔雁庚那道疤,像周霁那卷破书,有缺口,才是活的。你把缺口填平了,就不是人了,是坟。”
他猛地抬手,左耳那滴南红泪骤然红光大盛,烫得他耳垂像要烧起来。那疼是锚,是真实之物的提醒,把他从糖衣里生生拽出来。他并指如箭,灵力汇聚于指尖,一指点向黑影眉心:“破!”
幻境碎裂。无数碎片飞溅,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虚假的笑脸。三人脚下踏空,再落地时,风雪重新灌入耳鼻。
他们仍站在荒谷里,面前是一座破败的佛寺,断壁残垣,佛像缺了半边脸,慈悲的嘴角裂到耳根,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佛像前坐着一个老和尚,皮肉松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正汩汩往外冒着黑气,甜腻的腥气就是从那儿来的。
“五毒之贪。”林嵊冷冷道,尘殇弓已在手,弦上重新凝起霜花,“以圆满为饵,以痴念为食。和尚,你吃得够饱了?”
老和尚也就是贪鬼真身,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林嵊:“可惜。再有一盏茶,你们就彻底归我了。尤其是你,病秧子,你的贪念最香也最纯。你贪的不是财,不是色,是做个人。这世道,连做人都要贪,可怜啊,可怜。”
“可怜?”乔砚拔出振麟,“老子最恨人说可怜。你把他爹娘演成那副模样,是可怜他?你是在吃人!”
周霁也咬牙抽剑,灰袍在风雪里鼓荡:“我贪书,你贪我的命,公平得很!吃老子一剑!”
林嵊搭箭,拉弦,右臂在广袖下微微发颤,可那箭稳得像钉进冻土的钉子。三箭连珠,直取贪鬼双目与咽喉。贪鬼怪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只留下一串笑声在风雪里打转:“去吧,去吧!前头还有嗔、痴、慢、疑!这世道,五毒俱全,你们逃不掉的!把人逼成鬼的,从来不是我,是你们自己贪的那口热饭!”
黑烟散尽,只剩那尊破佛,半张慈悲脸,半张吃人嘴。
三人站在佛前,沉默良久。风雪重新变得割人,像无数把钝刀子。
周霁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声音闷闷的:“……原来我想要的就是有书读,有人疼,不用逃命。这也能算贪?”
乔砚没说话,只是看向林嵊。林嵊左耳那滴南红泪在风雪中冰凉,他抬手摸了摸,淡淡道:“算。可想要归想要,不能拿假的当真的。这世道把人逼到连父母双全都成了奢望,逼到我们要拿命去换一口热饭,一方帕子,一所住处,这不是我们的错,是这吃人的世道错了。但错了,不代表我们要骗自己。骗自己,就是帮着吃人的递刀。”
他转身,踏入风雪:“走吧,假的暖不如真的冷。真的冷,至少知道自己还活着。”
乔砚跟上,周霁也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把那卷破书重新抱紧。
三人继续前行,脚印在雪地里并排着,深浅不一,歪歪斜斜,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尊破佛在身后渐渐远了,半张慈悲脸隐在雪雾里,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而前头,风雪更紧,这世道从不肯给人一条好走的路。可三人走着,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