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在驿道旁,半塌的墙,漏雨的顶。门是烂的一推就晃,发出吱呀一声。雨从漏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神台上,积成一小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神台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壳。和乔蓁说的一样,是借来的壳,更老更破,像穿了几十年的旧衣裳,补了又补,烂了又烂,还在身上挂着。
躯壳穿着道袍,灰扑扑的,袖口磨出毛边。头发乱糟糟地束着,用一根褪色的布条系着。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但那双眼睛极亮,不是乔砚那种锋芒毕露的亮,是一种藏在阴沟里的、湿漉漉的亮。
“常笛雨?”林嵊开口问。
壳的嘴角往后咧眼神空洞:“不是。常笛雨七岁就死了,我是他师父,道馆的老道长,被他生父常叶丹派人诛灭时,躲在米缸里,没死透。后来常鸣钰找到我,说可以借壳给我,让我等,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等我?”
“等你。”躯壳从神台上跳下来,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的木偶,“常鸣钰说,你会来。你来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事,换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告诉你,”躯壳走近两步,道袍上的霉味混着一股类似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常笛雨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常鸣钰毒死的。因为常笛雨的母亲,知道了常鸣钰的秘密。什么秘密?”
他顿住,像在吊胃口又像在演戏。
“癸卯年七月初三,”躯壳的声音低下去,“镐京林氏灭门,常鸣钰在场。但他不是去杀人的他是去收魂的。用摄魂镜,收走林氏满门的生魂,养在镜子里,养了二十四年。现在,他想用这些魂打开噬魂珠放出里面的东西,什么东西呢?”
他又顿住,眼底的湿亮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
“里面,”他说,声音放的很轻,“有陆关荣的魂有林氏满门的魂,有……有你师母叶梦澜的魂。常鸣钰想放他们出来,不是为救他们,是为控制他们。控制了噬魂珠里的魂,就控制了……”
“控制了什么?”林嵊追问。
“控制了,”躯壳疯狂地笑起来,“控制了你,你的那枚引子还有还魂丹与噬魂珠同源异体。都是勾魂使者的东西,常鸣钰你身体里有林氏满门的碎片,有叶梦澜的碎片,有……有所有人的碎片。常鸣钰控制了珠子就控制了你。你就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
“他的什么?”
“他的,”躯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的替死鬼。琼山之战,陆关荣死了但噬魂珠没毁。珠子需要养,需要喂,需要活人魂。常鸣钰养了二十四年,喂了二十四年,现在……”他顿住,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咽不下,只在喉管里咕噜咕噜地滚。
“现在,”林嵊接话,声音清冷,像玉磬相击,“他需要一个新的容器,一个能承载噬魂珠全部力量的完整的活的容器。我,就是那个容器。”
“老道长”愣住了。他看着林嵊,看着对方苍白的脸,清冷的眼,以及左耳那滴南红泪,像看着一件超出自己算计的不可控的变数。
“……你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是谁,是谁告诉你的!是谁!”“老道长”难以置信地嘶吼着说。
“我知道。”林嵊说,从怀里取出那块被他用银丝细细地缠在一起的裂开的墨绿色玉佩,“我师母,叶梦澜,用她的魂,换我的魂。勾魂使者的还魂丹,拼的是噬魂珠里的碎片。引子也是勾魂使者给的,感应噬魂珠的位置,帮我找她要的珠子。我身体里有师母的碎片,有林氏满门的碎片,有……有所有人的碎片。我是一座坟,坟里埋着死人,坟外站着活人。常鸣钰想控制坟里的死人,就控制了坟外的活人。这道理,我十一年前就懂。”
“老道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认命地他笑了:“……你比常鸣钰想的更难骗。”
“我不难骗。”林嵊说,“只是他编的戏太老,老掉牙了听着烦,你们这群老东西真是落后,不懂得与时俱进。”
他抬手拔出银葬:“你告诉我这些,换我什么事?”
“换你,”躯壳的声音低下去,“杀了我,常鸣钰借给我的壳,快烂了。我想死,但死不了。壳里有禁制自杀会魂飞魄散,连冥界都去不了。你杀我,剑快,疼一下就完了,完了,我就……”
他顿住,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完了,你就解脱了。”林嵊接话,“但我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