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临安的路走了半个月。
因为林嵊的身子撑不住快马。每逢阴雨骨节便疼得钻心。乔砚令队伍昼行夜伏遇雨即停,找最近的客栈或猎户小屋扎营。
乔蓁的剑气耗尽后,反而比旁人更安静。每日打坐三个时辰,不碰剑,不运气,只以神识内视。乔北杳守在他身边,短剑横放膝头,眼睛盯着窗外。
“奕橙,”乔北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神识探到什么了?”
乔蓁闭目,眉头微蹙:“马车底,铜钱还在,魂丝残片还在颤。常笛雨没死透,他的魂散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在近处,有的在……”
他顿住,瞳孔在眼睑下微微转动,像两颗沉入深水的石子。
“在很远的地方。”乔蓁睁眼,目光落在林嵊所在的马车方向,“有一片,缠在林前辈的引子上。常笛雨的魂和噬魂珠在一起。”
乔北杳道:“他想借噬魂珠重生?”
“不。”乔蓁摇头“他想借噬魂珠,把所有人都拖进去。拖进珠子里面,和那些被吞噬的魂一起,永远地,做他的棋子。
乔北杳攥着短剑的手紧了紧:“那林前辈……”
“林前辈是钥匙。”乔蓁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将猫娃娃取出来,在指尖转了转,“林前辈引子与噬魂珠同源异体。常笛雨算准了这一点,林前辈神魂里有噬魂珠的碎片,林前辈重塑肉身时,引子连同这些碎片被拼进了他的神魂。所以林前辈对噬魂珠有感应,噬魂珠对林前辈也有感应。那日常笛雨趁乱把魂丝缠在引子上,等着林前辈去找噬魂珠。到时候,门一开,所有人都得进去。”
“包括他自己?”
“包括他自己。”乔蓁将娃娃塞回荷包,“常笛雨不怕死,他七岁就死了活到现在的是壳。壳毁了,魂散了,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但解脱之前他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这是他编的戏本,我们都是戏里的人。
乔北杳看着他没再说话。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像一柄劈开雨幕的钝刀。
林嵊在马车中醒来,黑玉在怀中疯狂震颤,温度高得几乎要烧穿衣料,暗红色的纹路指向北方——镐京。
“镐京?”他皱眉,掀开车帘,“乔雁庚,引子指向镐京。”
乔砚勒住追风马,高马尾在风中扬了扬:“镐京林氏的旧址,二十四年前已成废墟。后来陆关荣占据,琼山之战后又荒废了,现在……”
“现在有人在那儿。”林嵊说,目光落在北方天际,那里有一缕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黑烟,“引子感应到的,不是噬魂珠本体,是碎片。很多碎片,被埋在镐京的废墟里,像是埋骨"
林嵊放下车帘:“我师母说过,镐京林氏的地底下,有一条灵脉。灵脉是活的,会呼吸,会做梦。若有人把噬魂珠碎片埋在灵脉里,碎片就会像种子一样借着灵脉生长,一点点往上爬。而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乔砚沉默片刻,按上振麟剑:“去么?”
“去。”林嵊取出银葬剑,“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我师母,关于十二年前,关于我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剑柄内侧的“回家”二字上:“……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十二年前。
镐京林氏,春深似海。
十五岁的林嵊站在宗门后山的练剑台上,尘殇弓半张,弦上搭着一支银箭。箭尖指向百丈外的一株老松,松针在风里微微颤动。
“手稳,心乱。”
一个温和女声从身后传来。林嵊没有回头,手指微松,箭矢破空贯穿老松的树冠,将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钉在后面的岩壁上。
“心不乱。”林嵊倔强地说,“是风乱。”
“风没乱,是你的呼吸乱了。”
叶梦澜走到林嵊身侧,将一碗药放在石台上。她的低马尾束得整整齐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腰间挂着一块墨绿色的玉佩,佩上刻着细密的叶脉纹。她没有孩子,林嵊是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养了十三年,也教了十三年。
“喝了,”叶梦澜吩咐道,“昨夜又咳血了吧?我闻见你房里的血腥气。”
林嵊收弓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