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嵊昏迷了三天,神魂像一锅被烧糊了的粥,粘在锅底搅不动,偶尔冒个泡。他躺在猎户小屋里,身下是硬板床,铺着乔砚从追风马上卸下的毡毯,盖着两件黑蓝劲装拼成的被子。
乔砚守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振麟剑横放膝头手指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林嵊脸上,像一尊被抽空了魂的门神。晚晴进来送药,他让开半步;乔蓁进来换帕子,他起身出去透口气,透完又回来。
第二天他开始说话,是对林嵊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你以前也这样,在逻娑雪崩之后你埋在雪里两天,我把你挖出来你也这么躺着,不说话也不动,只有心口一点热气。我当时想,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弓和剑熔了,铸成一把刀,专门杀我自己。”乔砚看着林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振麟剑的鞘口,"后来你醒了,第一句话是“乔雁庚,你哭起来真丑”。我当时没哭,但你说完我就想哭了。"林嵊没有反应,呼吸很轻,偶尔咳嗽,血从嘴角溢出来,乔砚就用帕子擦,擦完把帕子收进怀里和之前那些带血的帕子叠在一起。
第三天夜里,乔砚不说话了。他靠在床柱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林嵊的呼吸一变,他立刻睁眼。
乔北杳和乔蓁在堂屋打地铺。两个少年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条薄毯,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狼崽。乔北杳睡不着,手里攥着短剑,剑鞘上的红绳褪了色,被他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头上。
“奕橙。”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荷包给我看看。”
“怎么了?”
“那日在客栈,常笛雨摔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往你荷包里塞了东西。”
乔蓁猛地坐起来,怀里那个旧荷包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解开系绳,倒过来,里面的碎银子平安符还有那只旧猫娃娃滚了一地,最后掉出来的是一枚玉简。
比养魂井里那枚更小,更旧,但边缘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多年。
乔北杳拾起玉简,对着烛光看了看。玉简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一道愈合后又撕裂的旧疤。
“……记忆玉简。”乔北杳的声音发紧,“要神识才能读。我的修为不够,读不了太深。”
“那父亲呢?”
“仙君在守林前辈,不能分心。”乔北杳把玉简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而且……若这是陷阱,神识探进去会伤魂。”
两人对视一眼,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像一颗犹豫的心。
“我来。”
门帘一掀,周霁钻进来,灰扑扑的道袍上沾着夜露,头发乱糟糟地束着。他盘腿坐下,从乔北杳手里拿过玉简,掂了掂:“常笛雨塞的?什么时候?”
“他摔在地上抽搐的时候,手往奕橙这边伸了一下,我以为是无意识的。”
“那小子,”周霁冷笑,眼底的睡意散了,露出一种与平日的嬉皮笑脸截然不同的冷光,“根本就没疯,魂引?狗屁。晚晴的金针扎下去,他喊的那一声,调子太整了,像唱戏。”
乔蓁愣住:“周道长,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周霁将玉简贴在眉心,闭上眼,“咱们都被他演了,林嵊那家伙多疑,常笛雨就算掏出真证据,林道友也会怀疑是栽赃。所以他不给真的,他给半真半假的,让林道友自己去猜,去查,去云槐……”
周霁的声音忽然停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玉简在他眉心微微震颤。
“……周道长?”乔北杳按住短剑。
周霁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先喷出一口血溅在薄毯上。
“周霁!”乔砚从里屋冲出来,振麟剑已经出鞘三寸。
“没事……”周霁抬手抹嘴,血糊了半张脸,“神识探得太深,被里面的禁制咬了一口。常笛雨这王八蛋……玉简里有锁,不是防外人,是防修为不够的。他算准了咱们队伍里谁能读。”
“谁?”乔砚沉声问。
“你,或者鹤卿。”周霁把玉简扔给乔砚,手在微微发抖,“但我强行破了一层,看见了一点……就一点,够我吐十升血了。”
“看见什么?”
周霁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乔砚脸上。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刀刻:“养魂井里那块玉简,是真的。刻痕是旧的,被人用回光术洗过所以看起来新。常鸣钰给的那块玉佩才是假的,是他仿了常笛雨偷走的那枚,提前备好的医案、救援记录,全是假的,是常鸣钰这三十年里一点点编出来的,就等着有一天有人去查。”
堂屋里安静极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所以,”乔北杳的声音有些哑,“常三长老……确实是凶手?”
“是。”周霁点头又摇头,“但常笛雨比咱们想的都狠。他知道直接给真证据,鹤卿这种多疑的性子,必然以为是栽赃。所以他故意让证据看起来假,引诱林道友反向推理,以为常鸣钰是被陷害的。”
“然后呢?”乔蓁问。
“然后,”乔砚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我们就会去云槐。去查证去当面质问常鸣钰。而云槐,已经布好了锁魂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指腹抚过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常笛雨在客栈演那出戏,”乔砚继续说,“不是演给我们看的,是演给常鸣钰的眼线看的。他装疯装被魂引控制,装可怜,是为了让常鸣钰以为他这颗棋子已经废了,已经泄露了假情报。常鸣钰以为我们会中计去云槐,实际上”
“实际上常笛雨把真正的线索,塞给了奕橙。”乔北杳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剑上的红绳,“他信不过林前辈的多疑,信不过父亲的谨慎。他塞给奕橙,是因为奕橙最小,最不起眼,最不会被搜身。”
乔蓁低头看着地上的旧猫娃娃,娃娃的耳朵磨破了棉花露出来,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马车上的快跑呢?”乔蓁轻声问,“也是演的?”
“也是,也不是。”周霁擦着嘴上的血,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桌子,“他确实在警告我们,但不是让我们从常鸣钰手里逃跑,是让我们从云槐的陷阱里逃跑。他算准了常鸣钰会派影卫截杀,算准了鹤卿会断后,算准了……”
“算准了我会昏迷。”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沙哑,虚弱带着一种病态的锋锐。
众人回头,林嵊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睛极亮。
“林前辈!”乔蓁跳起来,荷包里的碎银子还没捡被他一脚踢得满地乱滚。
“别动。”乔砚已经掠过去,不是扶,是挡在他面前,像一道人形的栅栏,“你神魂还没稳,乱动会散。”
“已经散了。”林嵊推开他,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他走到堂屋中央,弯腰拾起那枚玉简,指腹贴在暗红色的裂痕上,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刻薄:“常笛雨,好棋。我这一生多疑,没想到被人用多疑反将一军。”
“您读到了?”周霁问。
“读到了一点。”林嵊将玉简握在掌心,“比你的多一点,里面有他母亲死前的画面,有常鸣钰下毒的手有他躲在床底看见的常鸣钰和陆关荣的使者密谈的场景,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砚脸上:“还有癸卯年七月初三,镐京林氏灭门之夜,常鸣钰确实在场。他拿的不是剑,是一面铜镜他用那面镜子,收走了林氏满门的生魂。”
堂屋里安静极了,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乔砚按在振麟剑上的手紧了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嵊,看着对方眼底那抹病态的燃烧着的亮。
“所以,”林嵊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一声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叹息,“我们之前所有的推理,都是他想让我们推理的。玉简太新?是障眼法。常笛雨太疯?是障眼法。常鸣钰太清白?是障眼法。一层套一层,像套娃,剥到最后,里面还是他常笛雨的脸。”
“他想要什么?”乔北杳问,“借我们的手杀常鸣钰?”
“不止。”林嵊将玉简收入袖中,动作缓慢,像在收拢一把锋利的刀,“他要常鸣钰死,但也要我们活着。更准确地说,他要我活着,玉简最后一层锁里藏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