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复述那句话:“还魂丹与噬魂珠,同源异体,相生相克。林鹤卿,你是钥匙也是锁。来落霞渡,我告诉你怎么打开。”
乔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嵊睁开眼,看着众人错愕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看见了吗?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不是什么可怜的私生子,不是被人利用的疯子。他是棋手,从七岁那年就开始布局的棋手我们所有人包括常鸣钰,都是他的棋子。”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乔砚伸手去拉他,但林嵊侧身避开,动作轻得像烟。
“去哪儿?”乔砚问。
“落霞渡。”林嵊站在门槛处,回头看他,目光像两口深井,映着烛火,也映着乔砚眼底的红,“他说得对,我是钥匙也是锁。这把锁卡了十一年,卡得我太疼了。我得去问问,怎么打开。”
“我跟你去。”
“不必。”
“必。”乔砚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上前一步,与林嵊并肩站在门槛处,两人之间隔着半尺夜风,“林鹤卿,你可以不信常笛雨,可以不信常鸣钰,可以不信这片叶子,不信这块玉简。但你得信一件事”
他侧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林嵊眼睛里,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执拗,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你昏迷这三天,我守了你三天。不是为别的,就为等你醒来,亲口告诉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话十一年前我没说出口,现在我说了你听着,不答应也得听着。”
林嵊与他对视,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一阵风灌进领口,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凶脊背弓起来。
乔砚伸手轻拍林嵊的背一下一下地顺。
“别碰我。”林嵊边咳边说,声音含糊不清。
“已经碰了。”
“……滚。”
“就不滚。”
林嵊终于止住咳,直起身,眼眶因剧烈的咳嗽而泛红,他看着乔砚看着对方眼底的执拗与疲惫,忽然觉得这三天里,这个人大概是不睡,不放手,不滚。
“……傻子。”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乔砚嘴角动了动。
乔北杳和乔蓁站在堂屋中央,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被强行拔苗助长后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乔北杳拾起地上的旧猫娃娃,塞进乔蓁怀里,低声说:“缝缝还能用,到了落霞渡,我给你补耳朵。”
“你补得像蜈蚣爬。”
“这次认真。”
“你认真起来更可怕。”
周霁靠着门框,看着门外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忽然摇头叹气:“得,又一对傻子。这世道,聪明人活不长,傻子死不了。我跟着傻子走,好歹能混个善终。”
晚晴从里屋出来,药囊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林嵊苍白的脸上,叹了口气:“落霞渡三百里,以诸位的速度至少五日。林前辈的神魂撑不住五日颠簸,得找辆马车,铺上软垫,每日施针镇魂才能走到。"
“找马车。”乔砚说。
“这荒山野岭,“周霁摊手,“哪儿找马车?”
“抢。”乔砚说得坦然,“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有官家的马车我去抢一辆。”
“你乔二公子,”林嵊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改行当山匪了?要脸不要。”
“为你当,不丢人。”
林嵊嘴角抽了抽,没再反驳。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夜空。云散了些,露出几颗疏星。他忽然想起什么。
“……乔雁庚。”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昏迷这三天,”林嵊没有转头,目光仍钉在天上,“做了一个梦。很长,很碎。梦里有个高马尾的少年,站在雪地里,朝我伸手。掌心有茧,很烫。”
乔砚僵住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林嵊继续说,语调平淡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那是十六岁的你。或者是我想象中的十六岁的你。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记得你那时候长什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掌心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是活人的手,却握不住一段死去的记忆。
“所以,”他说,“去落霞渡的路上,如果我还做梦你叫醒我,别让我睡得太深。睡深了,可能就醒不来了。”
乔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血光。
“好。”他说,“你睡,我看着。你醒,我跟着。你做梦,我叫你。林鹤卿,这一回,不准先走。”
林嵊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走吧。”他说,“去落霞渡。去会会那个把我们所有人当棋子的七岁的棋手。”
众人收拾行装,牵马出门。夜风猎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们走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而在三百里外的落霞渡,常笛雨正坐在江边,手里握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入漆黑的江水里,没有浮漂,没有鱼饵,像一根悬在生死之间的细细的线。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面容模糊。
“他们来了。”白衣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了。”常笛雨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林鹤卿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想的慢。他多疑了三天,才剥开第一层壳。”
“第二层壳,他剥不开。”
“剥不开,他就得死”常笛雨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动,像一张被线吊着的面具,“至于剥开了,他就得活,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白衣人沉默片刻,缓缓消散在晨雾里。
常笛雨独自坐在江边,鱼竿纹丝不动。江面倒映着他的脸,瘦削,苍白,眼底的湿亮像两头蛰伏的兽。
“母亲,”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就把害你的人,一个个送进井里。让他们也尝尝,做砖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