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叶子,”乔砚说,“我在书里看到过,是南漫山特有的‘鬼见愁’,长在阴湿处,一叶只活三日,三日之后叶脉上会自动浮现纹路,像字,像画,像……”
“像什么?”
“像死者最后想说的话。”乔砚的声音低下去,“所以叫鬼见愁,鬼见了都发愁。因为连鬼都分不清,叶子上浮现的,是真是假。”
林嵊睁开眼,他看着那片叶子看着上面那行“信人不如信剑,信剑不如信己。然己亦谎,何以信?”,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风吹的,是某种对未知的寒意。
“所以,”他低声说,“这叶子上的字,可能是真的忠告,也可能是假的引诱。写叶子的人可能想帮我也可能想害我。”
“对。”
“连真假都分不清,”林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那我凭什么往南走?凭什么追噬魂珠?万一这一切,都是别人写好的戏本呢?”
乔砚转头看他,目光像两口深井,映着对方苍白的脸:“因为引子烫。”
“引子也可能是假的。”
“引子若是假的,”乔砚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林嵊膝头半寸处,像一道无形的栅栏,“你这十一年就白走了。鹤卿,你可以怀疑常鸣钰怀疑常笛雨怀疑这片叶子,甚至怀疑我。但你不能怀疑这十一年的艰辛和付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字字清晰:“十一年里,你吃的每一颗苦药,走的每一步泥路,拉的每一支箭,都是真的。真的痛真的累真的活着这就够了。"
林嵊看着他的掌心,那掌心里有茧有疤,有岁月磨出的沟壑。他想起什么,但记忆像雾,刚要成形就散了。他只是垂下眼,将那片枯叶从乔砚手里拿回来,重新收入袖中。
“肉麻。”他说,声音沙哑但不再刻薄,“乔二公子,你这话说得,像唱戏的。”
“那就当唱戏。”乔砚收回手,“戏唱完了,路还得走。南漫山的事没完常鸣钰带走常笛雨,不会只是治病那么简单。我们得去云槐。”
“去云槐?”
“常家大长老闭关,二长老废了,常鸣钰代掌刑堂。若真有幕后黑手,云槐是唯一能查到线索的地方。”乔砚站起身,高马尾在风中扬了扬,“而且,常笛雨说的锁魂阵,不管真假都得亲眼看看。”
林嵊没立刻答应。他靠在树干上感受着镇魂丹在舌底化开,苦味渗入四肢百骸。放出一缕烟丝去探路
忽然,烟丝传回一阵震颤。
林嵊猛地睁眼,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乔砚按上剑柄。
“有人跟着。”林嵊低声说,目光投向林子深处,“从出镇子就跟上了,三里外,七个。气息沉,落地轻,不是散修。”
“常家的人?”
“不像。”林嵊的烟丝继续探查,银白的细丝在林间游走“他们……没有生气,像七块会走的石头。”
乔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过身:“周霁!北杳!戒备!”
话音未落,林中的鸟雀骤然惊飞,。七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掠出,没有喊杀,没有兵器破空声,只有一种诡异且无声的压迫感。
林嵊起身,银葬剑出鞘,剑身银白,映着日光,像一泓被惊醒的秋水。但他刚拉开架势,眼前便炸开一片金星,镇魂丹的药力上来了,神魂像被裹进一团温吞的棉絮,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
“该死……”他低骂一声,银葬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像一是察觉到他的虚弱。
一道黑影已至身前,没有面孔,只有一团模糊的像被水晕开的轮廓,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刺,刺尖直指林嵊心口。
乔砚的剑比黑影更快,剑光如虹,将那柄短刺斩断。但黑影没有退,断掉的短刺化作一团黑雾重新凝成新的兵器继续刺来。与此同时,另外六道黑影围拢,将众人困在溪边,像七颗棋子围死了一盘残局。
“影卫!”周霁的黄符漫天飞洒,像一群金色的蝶,“没有魂的傀儡!专门用来死士刺杀!”
“谁派的?”乔北杳短剑出鞘,护在乔蓁身前。
“不知道!”周霁的符咒贴在一个黑影身上,燃起金火,但黑影只是顿了顿,继续扑来,“没有魂,就没有痛和惧!打不死的!”
林嵊靠在树干上,用手轻轻一扶烟丝从掌心涌出,化作三条银白的锁链,缠向最近的两道黑影。锁链所过之处黑影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像冰雪撞上了烙铁,被硬生生逼退半步。
但烟丝用多了,神魂震荡得更厉害。他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然后猛地拉开尘殇弓,弓弦震颤,三支银箭同时化烟,将七道黑影尽数缠在其中。
“走!”他厉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往西,林子密,他们追不快!”
“你呢?”乔砚挥剑逼退一道黑影,回头看他。
“我断后。”林嵊的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但他面不改色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烟丝困不了它们多久,半柱香。你们先走,我随后跟上。"
“不行”
"乔雁庚!"林嵊声音陡然拔高,“这是交易!我欠勾姚月舒的债,得活着还!你们在这儿我分神,谁都走不了!"
乔砚僵住了,他看着林嵊,看着对方惨白的脸泛红的嘴角以及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锋锐,那是十一年前的林鹤卿,拉弓就射,从不回头,从不妥协。
“半柱香。”乔砚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半柱香后你不来,我就回来找你。”
“随你。”林嵊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将死之人的轻狂,“但别回来太早,我还没死透。”
乔砚转身,振麟剑在前劈开西边的密林。乔北杳乔蓁和周霁护着晚晴紧随其后,没入林隙深处。
烟网在林嵊头顶缓缓旋转,银白的烟丝与黑影纠缠,发出像丝绸撕裂般的声响。林嵊单膝跪地,银葬剑插在身前,映着他苍白的脸。
七道黑影没有面孔的轮廓里,传出一种类似哭泣的震颤。它们没有魂,但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本能,对银白烟丝的恐惧,对噬魂类力量的忌惮。
林嵊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好笑。
“你们没有魂,”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也没有,咱们是一路的。”
他抬手,凝出一只箭。一支蓝银色的半虚半实的箭,箭头指向困住它们的烟丝最薄弱处。虚虚地拉弓,弦满,松手。
箭矢破空,轻飘飘地没入一道黑影的胸口。那黑影僵住了,然后不可思议地,它发出了一声属于人的惨叫,像某种被压抑多年的魂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其余六道黑影同时后退,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林嵊垂下手身形晃了晃,向前栽倒。银葬在最后一刻撑住了他。他跪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清瘦。倒影旁边隐约浮现出另一个影子,高马尾黑蓝劲装,正伸手去拉他。
“……幻觉。”他低声说闭上眼,任由身体向前倾倒。
水面冰凉,像冥界的黄泉。
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那怀抱很紧很烫,带着血和汗的气息,像要把他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说了半柱香。”乔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嵊想开口说话,但神魂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沉下去。他沉入一片黑暗,黑暗里有火,有雪,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风雪里朝他伸出手,掌心温热带着剑茧的粗糙:“……死对头?”
“死对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年轻,轻狂,带着不知死活的笑,“乔雁庚,你记住,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准先走。”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某个尘封了十一年的角落,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