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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被放逐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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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第一周,周四下午。

球员餐厅位于罗德拉沃尔球场的Level 3,需要球员从地下更衣区坐专属电梯走通道才能抵达。门禁处站着两位高大的安保,面无表情地核对着每一个人的身份卡。

澳网的餐厅很大,吊顶极高,四周是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玻璃能俯瞰到外面部分球场。此时偏西的太阳光正斜斜地打在蓝色的挡板上。

这一年,澳网的氛围从鲜绿更换为了海蓝。明黄色的网球在场上显得更清晰了。

越前龙马在餐厅中段找了一张空桌子。桌子是浅木色的圆桌,周围有四把极简的椅子。他面前放着黑色的托盘,盘里是他的“赛后能量补充餐”。

邻桌坐着两个双打选手,穿着一样的深蓝色球衣,正低声用西班牙语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战术板在画线。再远一点,靠窗的位置,一个世界排名前二十的女单选手正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沙拉,眼神直直地盯着窗外,显然在闭目塞听,给自己做赛前心理建设。

越前刚用叉子挑起第一口意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停在了他的桌边。

Cooper拉开椅子坐下,他端着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千层面,还拿了两瓶橙汁。坐好后朝越前咧开一口大白牙,笑了笑。

越前扫了他一眼,倒不算意外,咽下意面,“你居然还能进来。”Cooper单打止步第二轮,按理说会被直接“清场”。

“哼,我报名了今晚的第二轮双打比赛,没想到吧~多吃一顿是一顿。”Cooper得意洋洋地说道,拧开橙汁喝了一口。越前有些被逗笑的样子,没接话。Cooper叉起千层面正准备吃,又停住,“不过还不知道我的搭档是谁。Ryoma你晚上有事吗?不然……”

“……你想都别想。”越前一口打断。

Cooper抱怨地撇了撇嘴,吃了几口面,芝士裹着意面送进嘴里,他瞬间满足了,被越前拒绝双打这事也没那么好多想的了。他回头看了眼室内的转播屏幕,上面正在播放别场的比赛,他四下看了看,转过头来,挪了挪椅子,朝越前靠近了些,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越前不解地蹙了蹙眉。

“说起来……”Cooper低声咬起耳朵,“今年澳网的球迷好……好特别?刚刚玛格丽特考特球场,智利和希腊的球迷骂起来了,”他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听见,“后面比赛叫停十分钟,警察都来了,好像喷了胡椒粉。”他说到这儿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越前听着,咀嚼着嘴里的西蓝花,他想了想,“……智利,和希腊?”压着声音问。

Cooper点头,用叉子切下一块千层面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吃着,咽下后回答,“嗯……好像是有人骂选手是同性恋,另一方的人就表示不满。哦还有,你还记得Stefanovi??吧。他也遭殃了……”他说到这里显得有些纠结。

越前点了点头,前面那个话题多少有些无聊,后面这个人他不可能会忘。“他怎么了。”他淡淡地问。

“他不是塞尔维亚人吗,之前南斯拉夫解体战争的缘故,那片地区几个种族都水深火热的。”Cooper停了一下,“Stefanovi??那轮比赛刚好对上一个克罗地亚选手,球迷现场打起来了……”他无奈地叹气,好像经历这些的人是他一样。

越前手里的叉子拨着面条,他没说话。其实走上职业后他才发现,有时候这个世界并不完全和自己的想象一致,或许算不得想象。他在巡回赛里或多或少听过一点关于Novak Stefanovi??的事情,什么几岁经历战争,在废墟上躲避狙击手打网球……

他忽然觉得,那个在温网中央球场用一记极其平直的穿越球击败自己的人,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但他又把那种沉重藏得太好了,好到在网带前,他还能笑着对他说“你还会回来的”。

越前闭了闭眼,拿起桌面的草莓酸奶准备喝,刚拆开却发现右侧一道视线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酸奶。

“我刚刚想拿的,柜台后面的大叔告诉我没有了。”Cooper又多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吃自己的。越前面无表情,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里的酸奶推到他面前,拿起另一瓶椰子水拧开喝。Cooper立刻喜笑颜开,“不愧是铁哥们儿!”他欢快地收下。

“我明天还能在这儿吃饭,你又未必。”越前直言不讳地说道。Cooper耷拉下眼皮,但没多想,也不回话安心地喝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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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早晨。墨尔本卿悦酒店。

某套房内,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越前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理疗师Stefan单膝跪在一旁,身侧没有复杂的仪器,只有一瓶按摩油和一条干净的白毛巾,以及一个文件夹。

“昨天最后那几局,你为了够那几个大角度,左侧大腿后侧(腘绳肌)有过度伸展。”Stefan的声音依然平稳,手指却毫不留情地按进了越前的大腿后侧肌肉里。越前闷哼了一声,脸埋在手臂里。他能感觉到Stefan的指腹在顺着肌肉的纹理一点点往下压,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里痛吗?”Stefan的拇指停在了一个点上,稍微用了点力。“……酸。”越前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没有撕裂感,只是轻微的肌肉紧张。离心收缩做得太多导致的。”Stefan松开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拍了拍越前的腰,“翻身,仰躺。做一个直腿抬高。”

越前翻过身,双腿伸直。Stefan握住他的左脚脚踝,慢慢往上抬。“停。你现在的柔韧度比冬训时下降了半英寸。”Stefan看着越前因为拉扯而略微绷紧的表情,偏头用笔在一旁的记录表上记下几个字,“合理范围,比赛期肌肉充血,为了保持爆发力,会牺牲一部分柔韧性。这意味着你今天的拉伸要加长十分钟。”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评估还没完。Stefan又让他做了几组单腿深蹲,观察他膝盖和脚踝的轨迹,听关节里有没有异常的摩擦声,最后还让他活动了一下发球的右肩。

“左肩比右肩紧,但比去年好多了。说明冬训的肩袖强化有效果。”Stefan收起毛巾,继续在纸上做着记录,下达了最终的“体检报告”,“身体状态7.5分。有疲劳,但没有伤病。去洗漱吧,吃个早餐,一小时后我们出发去训练场。”

越前站直身子,收着力放松了下,点点头。Stefan起身拉开了窗帘,一缕阳光射进屋内。越前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耳边传来开门声。他回头一看,Jack肩上挎着一个公文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门前换鞋,“弄完了?”他问,抬头看了眼越前状态。

“正要去洗漱,安排出来了?”越前抬腿往卫生间而去。

Jack换好鞋走进客厅,“要不你猜猜看?”他笑了笑,榛子色的眼睛映着日光闪过一丝戏谑,喝了一口咖啡,走到沙发上后仰坐下,顺手把包放在一边。越前脚步顿了顿,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夜场?”

“猜得不错。”Jack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他放下咖啡杯,从公文包里翻找出赛程表,“澳网对自己的本土球员不是一般的上心啊。”越前不紧不慢地去洗漱了。Stefan有条不紊地收拾完,凑过来看了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沉思片刻没说话。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越前走出来,发梢还沾着水珠。Jack收起之前的戏谑,手指在桌面赛程表上点了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但也是最好的机会。”

越前走过去,目光扫过那张纸,琥珀色的眼底沉了沉。那是赛会官方的赛程安排(Order of Play)。最下方的一行字被Jack用红笔圈了出来:Rod Laver Arena, Night Session, 7:30 PM.

Jack喝了一口黑咖啡,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低沉冷静,“他们要把Doyle的主场优势放大到极致。想象一下,一万五千个澳洲人,在夜里七点半,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迎接他们的英雄。”

“他昨天有训练吗?”越前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问出了最关心的核心问题。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Jack嗤笑了一声,“周日一整天,Doyle的团队取消了所有的公开训练和媒体采访。赛会医疗组的理疗师说他昨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冰浴和拉伸。”

Jack从包里拿出纸质文件夹,翻开昨天打印好的技术统计:“周六晚上那场五盘大战,他跑了将近七千米,打到凌晨四点半。”他的手指点了点记录分析表那一栏,“这场五盘大战,73个制胜分,61次非受迫性失误。”这个数据让他嗤笑一声,“今天是周一,他的身体有了将近四十个小时的休息。听起来很长,对吧?”

越前在一旁坐下,面色冷静,视线在纸面从上到下扫了一圈,微微摇头,“对于一个膝盖和脚踝全是旧伤、还刚跑了五盘的人来说,不够。”

“没错。”Jack看着越前眯了眯眼,榛子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精算师般的冷酷,“他的肾上腺素和冰浴,足够帮他在第一盘展现出80%的状态。加上全场观众的加持,第一盘他依然是个极度危险的斗士。他甚至可能用快节奏的平击球把你打懵。”

Jack走到一块立在角落的白板,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圈。“所以,今晚的剧本是:第一盘,别跟他拼刺刀。让他跑,让他发力。你只要把球回深,把回合拉长。”他思考着转过身来,目光停顿在越前脸上,“一旦比赛拖入第二盘,他的乳酸就会开始堆积;到了第三盘,他的大腿就会像灌了铅。”他又转过身去,在板上潦草却直观地画了几个弧线,“今晚,没有‘一拍打死Doyle’的选项。只能用你的切削,月亮球,”马克笔在板上画了一个高挑的半弧,他盖上笔帽,满意地勾起嘴角,“把这只主场野兔,拖死在他的粉丝面前。”

越前前倾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目光专注地看着白板,半晌点了点头。Jack以为他在迟疑,挑了挑眉,侧身将马克笔扔进板槽中,“不想打消耗战?”意味深长地投去目光。一旁Stefan正从另一间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球衣,脚步停了半拍。

“没。我又不是小孩子。”越前后仰身子靠在沙发上,满不在乎地闭眼回答。战术选择,没什么想不想的,能赢,就纳入选择。Stefan将衣服扔到他身上,“出去前先试试,合适就晚上穿。”越前睁开眼一看,一件FILA的夜场球衣,中间简约地缀了点蓝白色条纹。整体看着极其深沉内敛。

“……黑色。”越前盯着看了几秒,口中没什么语气地说。他在场上鲜少穿黑色,不过只是个人习惯罢。

“第一次打夜场?”Jack双手叉腰,随口一问。

越前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回房间试衣服。Jack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想了想,没说话,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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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刚过,墨尔本公园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四十度高温的余热。罗德·拉沃尔球场外,黄绿相间的人流正汇入闸机。那是属于澳洲球迷的狂欢,荧光绿的假发套、金绿色的脸绘、还有手里攥着、杯壁正往下滴水的冰啤酒。

看台在七点十五分已经满员,靠近球场的下层看台,密密麻麻全是人脸和颜色。现场放着震耳欲聋的澳洲摇滚,蓝色的硬地被泛光灯照得刺眼。墨尔本夏夜的天空还留着最后一抹暗蓝色的余烬,体育场顶棚敞开的那道缝隙里,能看到几颗星挂在城市光晕的边缘。空气里混着啤酒小麦和热狗辣酱的味道,有人把吃了一半的肉派搁在膝盖上,用纸巾垫着,油渍渗过纸面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圈深色。

七点二十五分,球员通道处。

通道顶部的冷白灯光打在越前身上,那身FILA的黑色球衣吸收了大部分光线。剪裁贴合的布料勾勒出他这半年来愈发宽阔平直的肩膀,纯粹的暗色让他整个人像一把刚拔出鞘的、没有感情的黑色利刃。他下身是纯黑的短裤和球鞋,头上一改往日,换了一顶同是黑色的网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全身上下,只有鞋带和底线的白边是亮的。

在他前面站着的正是本轮比赛的对手——赛会19号种子选手Lleyton Doyle。黑白色球衣,反戴着帽子。此时他正弯腰整理着鞋带,然后起身习惯性地原地小碎步颠了两下,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用力拉了拉左腿大腿后侧的肌贴边缘。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楚地看到他右膝和脚踝上缠着厚厚的肉色运动胶带,那是上一场五盘大战留下的直接证据。

越前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球包单肩挎着,右手握着一把拍子,指腹在黑色的手胶上无意识地摩挲。球包内侧贴着他后背的位置震了两下,是手机。越前将球拍换了换手,从包里拉开拉链取出手机看了看。来自“Myu”的短信:没想到,黑色意外好看嘛(☆^ー^☆)。

那隐在帽檐下的半张脸,原本极其冷硬的唇线,柔和了一些。他单手在键盘上敲下“等我”两个字发送。旋即关机放回包内,他闭了闭眼,耳边开始能清晰听见从通道外传进来的声浪震动。再度睁眼时,眼里又回到纯粹的冷静。

外面的广播员正在拉长声音宣读Doyle的名字。那一瞬间,整个罗德·拉沃尔球场的顶棚仿佛都要被掀翻了。不规则的欢呼声、澳洲球迷整齐划一的跺脚声、夹杂着口哨,形成了一堵极具压迫感的音墙,直直地砸向通道口。

Doyle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在阴影里,他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显沉重的脊背,在听到欢呼声的瞬间猛地挺直了。那种属于“澳洲斗牛犬”的凶狠和狂热,极其迅速地从他眼底升腾起来。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越前,只是伸手扯了扯球衣的领口,大步迈向了通道口的光亮处。

外面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巨大的声浪再次拔高了一个八度。

“On my right,” 广播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from Japan, Echizen Ryoma.”

越前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跟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跨出了通道。在他脚底踏上蓝色硬地球场表面的那一刻,刺眼的夜场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与通道里的冷暗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脚步未有半秒的停顿。迎接他的,不是温布尔登中央球场那种克制的掌声,而是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嘈杂。没有整齐划一的嘘声,但那种上万人的低声议论、夹杂着零星刻意拖长的倒彩,像一堵无形的音墙砸了过来。

越前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目光越过球网,越过那一片片黄绿色的澳洲国旗和涂满面绘的脸,径直落在了对面的球员休息区。他走到自己的椅子前,拉开球包拉链,把备用拍整齐地排在椅面上。黑色的球衣在明亮的灯光下没有半分反光,像某种吸光材料。

Doyle已经坐在了对面,正仰头往嘴里灌着饮料,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半场的底线。他的胸膛起伏得比平时更剧烈。

没有对视,没有交流。越前拿起球拍,扯了一下拍弦,听着那声清脆的“叮”,随后转身走向底线,准备热身。他在底线后站定,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这时,离他很近的底线后排,几个澳洲球迷正疯狂地敲击着充气棒,发出极其刺耳的“砰砰”声。越前隐在帽檐下的眼角,斜斜瞥了一眼后收回,目光穿过球场中央的球网,盯着Doyle手里那把球拍。

那些吵闹声、欢呼声、热狗和啤酒的味道,在这一刻被极其精准地从他的感官里剥离了出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颗黄色的网球,和网对面那个即将双腿灌铅的对手。

五分钟后。“Time.”主裁判在高椅上宣布。看台终于安静下来,却不像彻底的安静,是那种绷紧了的、随时会重新炸开的低气压。整个罗德·拉沃尔球场像一只临近沸点的高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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