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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那不勒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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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龙马把台灯往桌沿方向拉了拉,光正好落在面前那张纸上。

学校寄来的文件袋摆在桌角,里面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一张毕业报告用纸,横线格,右上角印着“青葉台高校”几个小字;一份出席日数确认表;还有一张毕业纪念册用的信息卡,上面要填姓名、卒业后的进路、以及一段留言。

他先翻到了那张出席日数确认表。数字是学校已经印好的,他只需要核对,签字。之后翻到报告用纸。标题已经印好了:“高校生活を振り返って”。下面留了整整两页空白。他握着笔,看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暖,窗外偶尔有风掠过,带起一阵极轻的树响。

他动了笔,先写下名字和学号,笔尖悬停在纸上。左手搁在桌面上,压了纸面半个角,手指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高中三年。如果按时间算,能写的东西不多。这三年他跑得很快,快到大部分同龄人还坐在教室里做题时,他已经背起球包穿梭在四大满贯的赛场。他并没有因为缺失这些校园生活而感到遗憾,因为他有明确的目的地。他的高中记忆其实极其稀薄——几间陌生的教室、远程发过去的作业、还有那些在酒店房间里度过、比赛结束疲惫不堪的夜晚。他的“学生时代”,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结束了。当那些关于青学、关于网球部、关于某次放学后夕阳的记忆浮上来时,他微晃了一下神。

他握着笔杆转了一圈,落笔开始书写。字写得不大,速度不快。写了他在海外比赛期间如何完成学业,写了一些学校和老师给予的支持,写了对卒业后继续职业网球道路的打算,等等……

第二页写到后半段时,他顿了顿,本可以就此收尾,但想了想,还是加了一行字。大意是:虽然三年里在校时间有限,但感谢学校给了他这样的方式,让他能把网球和学业同时完成。这句话写完,他自己看了两秒,随后又通篇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便放在一旁。

最后是毕业纪念册的信息卡。姓名、进路那两栏很快填完。“进路”栏里他写的是:职业网球选手活动。留言栏窄,只有两三行。他写了一句:

“三年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写完,他把三份材料按顺序叠好,一起放进文件袋,把封口折了一道。文件袋表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和地址,他翻到背面,用笔写上自己的现住所——佛罗里达的庄园地址。随后将文件袋平放在写字台右上角。

他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一点远处路灯的余光。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上床,侧过身子,手搭在喜马拉雅猫玩偶上,闭了眼。

翌日下午。阳光斜照进半个房间,透过玻璃窗落在写字台桌面上,空气里浮动着缕缕微尘,文件袋静静躺在阴影处,直到一阵利索的开门声响起。越前走进屋拿上文件袋,重新往客厅而去。他得去趟邮局,将这份毕业文件寄回日本青葉台高校。

走廊的光线在白天显得有些暗,墙上的锻铁壁灯关着,地面铺设和客厅相同的窄条硬木地板,大约是因为用了太多年,整条走廊踩上去几乎每一处都会嘎吱作响。越前听着脚底传来的声音,拧了拧眉头,目光随着步子扫了扫沿墙挂着的几幅画,都是帆船主题——大海、游轮。看了几眼,慢慢就到了客厅。

Jack看他走到客厅门前,便把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站起身,“这就拿好了?”他出门去加油站给车子加油,顺便带越前去市里。越前冲他点点头。二人往门厅移步。

Stefan站在书架前正翻着一本什么,闻言转头看向他俩,“帮我带点东西。”

Jack脚步慢了些。Stefan接着说道:“路过Publix的话,带一袋柠檬,一盒方糖。酸奶油要Daisy的,别拿错。”Jack听着听着转过头,微眯起眼,停下来正想说什么,话又被咽下。“如果有莳萝的话,带一把。”Stefan面无表情,目光又落回手里那本书上。

Jack的手在半空中抬了抬,又放下,他转头看向越前,“你记住了吗?”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越前闭眼极轻地叹了口气,无意参与这两人的对话,侧过身去迈开步子,“走吧。”Jack耸了耸肩,跟上。

Jack的车停在庄园门外,主干道旁的碎石区。二人穿过门厅走出来。Jack拉开驾驶座的门,越前绕到副驾驶那侧,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路,驶向庄园外。

越前右手肘支在车窗框上,眼神平静地回望了一眼。从外面看,Whitney庄园像一座被树吞掉的房子——活橡树的枝干压得低,垂坠着西班牙苔藓,几乎遮住了白色的灰泥墙。红陶瓦屋顶在树冠缝隙里露出几片,像碎掉的红糖片。头顶掠过被树干切碎的阳光,风从墨西哥湾扑面而来,吹得他发梢乱飞。

车子拐了个弯,树墙断了,眼前豁然开朗。皇空港的主路是双车道,沥青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裂缝。路两侧栽种着整齐的圣诞棕榈——每棵树干上都缠着白色灯串,灯线密密匝匝,像给树穿了一层蕾丝。棕榈的叶子被修剪成标准扇形,没有一片枯黄。

Jack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安静的越前,他伸手按开了车载收音机,中控音响里传来从沙哑到明晰的电台声,断断续续地播着午间新闻。偶尔插播一首美国西部的老歌,Jack跟着哼两声。

越前听他哼着调子,没说话,眼神往车内陈设扫了两眼。一辆或许不算太过破旧的福特F-150,尽管如此,车内饰却覆着一层已经擦不掉的尘土,这又在诉说着它的磨损度。越前对车子新旧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觉,不过这和路旁一间间精致的富人宅子相比,多少有些格格不入。Jack见他在看着,便也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二手的。”

“嗯,是挺旧的。”越前张了张嘴,目光却瞅到副驾驶下方的小抽屉,抽屉没合拢,里面有半个网球的影子。

Jack被他的直言不讳逗得失笑,正想吐槽,却瞟到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网球。它有点旧,毛毡被完全撑开了,握在手里会有明显的蓬松感,网球一面用马克笔写着“Strike”。字迹已被晕开。

“Strike?”越前问,“这不是棒球用语吗?”

Jack看着前方,鼻音厚重地轻哼了声,“是,我爸写的。他是个棒球教练。”

越前捏了捏那颗网球,之后又放回原位,合上了抽屉,他再次看向窗外。车子刚好经过一座三层的白色灰泥宅子,门前有穿着绿色Polo衫和卡其裤的园丁,正在推着割草机。“那你怎么不打棒球?”他问,视线跟着车速滑过。

Jack利落地转着方向盘,车子拐向另一条街,“谁知道呢。你呢?我听哈维尔说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多少有些犹豫,“你父亲差点打破大满贯记录。”

越前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份文件袋的边缘。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仪表盘上。“嗯。”

“你想超过你父亲?”

他垂下眼帘,语气极其淡然,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我和我自己比。”

Jack扬了扬眉,这个答案好像在他意料之中,又或者不是。他扫了越前一眼,点了点头,“Uhm, good boy.”越前不悦地瞅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驶出皇空港区域。

十五分钟后。Jack在第六大道南将越前放下,他让越前去办理邮寄手续,他先去加油站,过一会儿再来接他。

越前在路边目视深蓝皮卡离开,之后转身往街道另一头走。下午三点,第六大道南的日头已然偏西,光线从墨西哥湾方向斜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接近蜂蜜色的暖黄色调。棕榈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横穿过柏油路面,像一排歪斜的栅栏。街边的停车位几乎满了,车牌上混着俄亥俄、密歇根、纽约,偶尔夹着几块安大略的蓝色牌子。

人行道上不算拥挤,但也不空旷。一个穿卡其色短裤和圣诞红Polo衫的老头从理发店出来,手里捏着一份《Naples Daily News》,报纸卷成筒,夹在腋下。街对面,一家本地餐馆的橱窗上贴着手绘的圣诞老人——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坐在棕榈树下喝啤酒,旁边用白色颜料写着“Feliz Navidad”。玻璃门内侧挂着一串暖白色的灯,灯线沿着窗框绕了一圈。车道上一辆白色凯美瑞从街上驶过,车顶绑着一棵小圣诞树,树尖朝后,枝叶被风吹得往后翻,像一面绿色的小旗子。

越前的视线在那些红绿色上多停了几下,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又收回。空气里浮着松针的味道,混着花店门口的泥土气息。他抬眼看向前方,邮局的蓝白色招牌在街道左侧,隔着两棵活栎树,一个鲜明的蓝色鹰头标志。旁边是一排浅灰色的铁皮信箱,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沉沉的光泽。

越前进了邮局,好在今天人不是很多。柜台后面的女人接过信封,翻到背面看了看寄件人地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日本?”越前“嗯”了一声。她没多问,盖章,递回执。他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便又从里面走了出来,青葉台高校的毕业文件已经交寄了。

越前朝之前的方向慢慢走着,街道上并未出现那辆熟悉的深蓝皮卡,他倒也不着急,步伐不疾不徐地走着。他走到半路,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偏向了右侧——那是一家被漆成深绿色的书店,门面不算宽,有两扇窗户,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布局,左边摆书,右边是几排叠好的毛毯,标签挂在边角。越前在窗前站了几秒,他看见窗前用支架单独摆着的一本《A Christmas Carol》,书皮封面是深绿色的,印着烫金体的标题。并不是新书,书的右下角略微翘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了。

玻璃窗上映出越前的影子,穿着深灰色的长袖棉质T恤以及一条深色直筒运动裤,扣着那顶白色的网球帽,在身后不时路过的行人身影中,显得有些单薄。他抬头看了看招牌:Page & Thread。压了压帽檐,随后从旁推门走进去。

木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旋即合上,属于街道的声音立刻被关在了门外。店里比外面暗一档,光线从两扇窗进来,落在左墙的书架上。空气里是旧纸、羊毛和一点雪松木的味道。右后方那排毯子叠得整齐,每条都有一张手写标签,挂在边角。角落有一张旧扶手椅,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椅子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毯子,像刚有人起来。

书架前站起一个身影,一名身材中等偏瘦的短发女性,她听见声响转过身来。深棕色皮肤,灰黑色卷发,被剪得很短。她手里抱着几本书,像是在做整理。“随便看。”声线有些沙哑,她眼眶弯了弯,说完又蹲下身去。

越前没在原地逗留,走去窗前,拿起那本《A Christmas Carol》翻开看了看。

五分钟后。

“唔,请问这本书还有新的吗?”越前合上书籍,侧过身子朝书架那个方向询问。之前那名黑人女性从右后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正喝着,她看见越前手里的书,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之后点点头。

“我要两本,谢谢。”越前将手里那本放回支架上。

“有。我去拿。”她转身把杯子放在某处台面上,往书架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两本?”

越前双手揣进长裤口袋里,“嗯。”

她笑了笑,先是眼睛一弯,嘴角再跟上,“我是Martha,”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顺便带出,“稍等。”越前轻轻点了下头。之后Martha进了书架背后的一个隔间,大约是库房。

越前在等候她的时间里,往右后方那几排毯子那儿走了几步。毯子叠得不算齐整,但摆放很有秩序。最上面一排是羊毛的,颜色偏沉。中间一排是棉的,薄一些,织法有些松,有些密。越前看了看边角的标签,上面写着“阿拉巴马,旧棉布重织”,心下了然。最下面一排是混纺的,羊毛掺棉,或者棉掺亚麻。毯子上多样的条纹让他注意了下标签:“佐治亚,手工机织”。

“你是要送人礼物吗?”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Martha从另一侧快步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两本新的《A Christmas Carol》。她走到摇椅后方一处小型柜台后面,“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再搭条毯子?”她低头像是在录着什么,头也不抬。

越前抿了抿嘴,他的视线又从那几排毛毯一一划过。十二月的东京很冷……“还有别的吗?”他问,语气淡然直接。

Martha抬起头来,耳朵上一对小金环跟着晃了晃,她眉梢轻动,有些讶然的样子,“需要什么样的?”

“……厚的,保暖的。”

Martha了然地点点头,视线往左,“可以看看这里的。生活在这儿的基本不买这么厚的,除非是寄给真正在冬天的人。”她说得意有所指的样子。越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走向最里面,柜台右侧靠墙的架子处。横杆上,单独搭着一条没叠的毯子,垂下来大半幅。

深墨绿底,两端织了极细的金色条纹,像圣诞树上缠的灯线,但不动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绒面短而密,手指顺着摸过去是滑的,逆着摸有一点涩。手指在丝绒上轻轻蹭过,那点涩感让越前想到了卡鲁宾肚皮上的绒毛。他垂下眼,捏了捏毯子厚重的边缘。光打上去,绒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灰。毯子的四边用同色线锁了边,针脚细密,齐整。翻过来看背面,经纬紧实。搭在毯子一角的标签是白卡纸,黑墨水,字迹和其他标签一样是斜的,但写得比别的认真:

羊毛混丝绒,佛罗里达本地手织,200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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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晨,六点三十分。

太阳还没完全从墨西哥湾的方向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是一种淡得近乎透明的粉,慢慢过渡到灰蓝。庄园西侧的橡树和榕树沉在阴影里,树冠下的空气凉而沉,带着夜里的露水味。潮气很重,前一夜的海雾在草坪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圣奥古斯丁草叶尖上全是细小的反光。

庄园西翼书房内,床头放置的双铃闹钟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声音,军绿色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迅速地按灭了闹钟,屋内重归寂静。越前还闭着眼,呼吸快了两拍又慢下来,那种被闹铃吵得形神震荡的感觉,缓缓平息。他睁开眼来,先是从枕前习惯性摸出手机看了看。

有新信息,他揉着眼睛按了“阅读”。

——“包裹我收到啦~(/^▽^)/越前君很会算时间哦。毯子好舒服,好暖和!这阵子用刚好(^ω^)谢谢!有心啦~唔……书上那句话,是你写的吗?我知道你那边是深夜,没事,等你看到再回复我就好。礼物我很喜欢,寄给你的应该也快到了~~”

文字下面附了一个“沙漏”,点进去是张图片:像是松雪穿着冬天的睡衣,坐在书桌前,身上披着那张墨绿色毯子,镜头斜斜往下,拍了毯子从身侧覆在腿上的画面。似是为了传达“你送的东西,我有在使用哦”这样的信息。

越前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几秒,眼皮逐渐耷拉起来,旋即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这个笨蛋……拍得这么随意?他关掉图片,又看了眼来信的文字。他会算时间吗?并不是,国际包裹比他预想的晚到了,不过还好没有晚过她的生日。至于她问的那句话……越前知道是什么。

那天在Page & Thread翻看《A Christmas Carol》时,他看得不算仔细,大致浏览了一下,翻到后面时看见了一句话——“I will honour Christmas in my heart, and try to keep it all the year.”(我将在心中尊崇圣诞,并试着把这种精神贯穿一整年。)不知怎的,像是某种意义上的不谋而合。他想到了她。于是结账时向店长借了笔,将那句话抄在了扉页上。

事后回想他感觉自己做对了,他利用几天休息的空隙,读完了那本书。那句话在结合故事内容来看,确实给了他一样的想法。越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十分确切的念头:她也是他的圣诞。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他从床上坐起身,耳朵尖默默爬上一抹红。他看着手机屏幕,犹豫再三,最后打出几个字:“……随便写的。”很快地按了发送。他盯紧界面,下一秒就绷紧了下颌线条。他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干脆把手机扣在了床上,眼不见为净。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拿起来,点进了发件箱。

——“……你是我的圣诞。”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敲下这行字,喉间跟着咽了两下,随后闭上眼,按了发送。

越前再次躺下,手机握在手里,他看着天花板,感觉心跳没那么快了,之后又坐起身来。手机没反应。他从床上下来时,手机跟着震了两下。他轻轻吸了口气,又拿起打开。

——“……!!!”

几个感叹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越前抿了抿嘴唇,片刻后,唇角轻微上扬,他回复了几个字:“……笨蛋。下次照片好好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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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过。

泳池小屋内。

越前在屋内长椅上坐了很久。刚刚打完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的五盘模拟赛,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酸。Jack不知从哪联系了一名本地的陪练,长期混迹在佛罗里达各种挑战赛中,打完已经离开了。Stefan给他做了冰敷、拉伸,左小腿和右肩各按了二十分钟。越前全程没说话,脸埋在毛巾里,呼吸从急促慢慢趋向平稳。

“你最后那两局,动作没有变形。”Stefan在屋内整理理疗器具,看越前还坐在椅上休息,“去洗澡吧。”越前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侧,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嗯”了一声,他把手边那瓶恢复饮料拿起来喝光了剩下的一点,随后站起身。这时Jack从屋外探进身子,“走,晚上去游艇吃饭。”他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

越前侧身听见这句话有些没反应过来,Stefan也转过身来看着Jack。“游艇?不去。”越前转身走向内间。

“不是问你。”Jack照例拧了拧眉头,语气含混起来,“Gus来了,Gus Whitney,这座庄园的主人,你到了人家庄园,面都不露,像什么话?”语气低沉,有点弯弯绕绕感,却说得很实在。

Stefan收回目光,继续叠毛巾,“噢,是你之前说的那个。”Jack懒散地翘了翘一边的嘴角,略微点头。越前停下脚步,皱起眉回头看了他一眼,口中就吐出一个字,“累。”

“Come on,你今天打完五盘,正好,吹吹海风,比你在这儿坐着发呆强。”Jack倚着门框的手在空中划了两圈,“你以为你坐在这里一动不动身体就能恢复了?换个地方,脑子松一松,比什么都管用。”越前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去内间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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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空港北侧,一排私人船坞之间是条窄得只容一艘船通过的入口。一艘深绿色的Hinckley Talaria靠在最末端的泊位上。五十二英尺,不算很大,但船身线条干净简约,柚木甲板被擦得发亮,边缘有一圈深色的防滑条。船身上漆着一行小字,Gus Whitney,Naples。

落日把天边烧成一片有些刺眼的橘红和逐渐暗沉的铁锈色。戈登河的水面从灰蓝变成了浑浊的暗紫,静静泛着涟漪。深绿色的船体此刻有一半陷在阴影里,另一半被夕阳拉长。晚风吹得船身轻轻晃动,能听见船底传来水拍船体发出的闷闷响声。

船尾一张折叠帆布椅上,坐着一个穿着一件亮红色底子、缀了大朵白色木槿花的花衬衫,一条白色亚麻长裤,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赤脚坐在椅子上,脚边是条被毛光亮的成年金毛猎犬,此刻它正舒适惬意地趴在他脚边,偶尔闻到点什么,狗头抬起一阵,又轻轻放下。帆布椅靠背的角度略微向后倾斜着。老人手里拿着一只矮玻璃杯,里面是加了一块大冰块的波本威士忌,许是有一阵子了,冰块的边缘正在融化,顺着杯壁淌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夕阳正好悬在他正前方偏右一点,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红树林边缘最后一抹锈色的天光。

“先生,”后方传来一个男声,“他们到了。”老人闻声偏了偏头,轻轻点了下。

Jack把车停在了码头停车场。下车后三人顺着指示走到栈道上。Jack对Gus的游艇没有印象,但对管家老周是认得的。此时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深绿色游艇上,朝他们挥手示意。

Jack看着那艘大船,眉头古怪地一拧,“噢,真是可恶的有钱人。”他低声咒了一句,脸色瞬间切换到礼貌平和的微笑,朝游艇近处的登船门走去。Stefan走在他身旁自是听见了Jack那句话,越前走在后面,也听见了。二人平静地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耳边已经响起Jack友善的招呼声,“嘿,老周,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板正。”

老周站在右舷登船门内侧,侧身而立让开通道,对Jack轻轻点了点头,“晚上好。”

越前换了身休闲常服,披着一件浅色薄外套。暮色四合,近海时就闻到的盐味在此刻站在码头边更加明显。他跟着前方两人的脚步走着,视线划过周围一艘艘停泊靠岸的船只游艇,又落到脚下经过风吹日晒的栈道木板。越前跟着Jack和Stefan踩着踏步跨过船舷,手扶住了被夕阳映得温热的金属扶手。

老周指引三人在柚木平台上脱了鞋,将鞋子放在一只深棕色的旧藤筐内。越前走在最末,路过老周时,伸手扶了扶帽檐,看了看他,“打扰。”老周冲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倒也不算冷淡,“你好,欢迎登船。”

“老家伙,还没死呢。”Jack吊儿郎当的低沉嗓音从前面传来。紧接着是另一道厚重沉稳的笑声,“你都还没死,我怎么敢先走。”

光脚踩在柚木甲板上感觉温热,木头被一整天的夕阳晒透了,踩着有种踏实感,越前这会儿连脚趾都不想动。

视野里,是柚木甲板大片的金棕色,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偏深。右侧船尾走来一个看起来上年纪的老人,他和Jack拥抱了一下,两人笑着。金毛在Gus脚边站着,抬头看着两人,黑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转过头来望着Stefan和越前。它迈开了步子,路过Stefan到了越前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腿,随后扫了几下尾巴。越前低头看了它几秒,慢慢蹲下身来。

Stefan走到Gus面前,微微颔首,用带着一点口音的英语沉稳地说了句:“晚上好,Whitney先生。”Gus冲他点了点头,“叫我Gus就行,别叫先生。”Stefan没接话,Jack冲他递了个无所谓的眼神。Gus看向越前,他那双被海风吹出深纹的眼睛微眯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日本小子?”他声色低沉地问,语气却很平淡,更像是随口一问。

Jack双手叉在腰间,轻松地耸了耸肩膀,“Echizen Ryoma.”随后偏了偏头,“这个是队里的理疗师,Stefan,来自白俄罗斯。”相距不远,对话清晰地传进了越前耳中,他抬头看了看Gus,礼貌地点了下头,“你好。”手已经放在了金毛圆圆的头骨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手指因为刚打完五盘,甚至还有点细微的发抖。Gus扬了扬下巴,“它叫鲁弗斯。看来很喜欢你。在我的船上不用拘谨,年轻人。”他侧了侧身子,一旁是隔着玻璃推拉门的内舱,“去里面坐吧,要起风了。当然,选择在外面也没关系。”他自说自话,说完厚实地干笑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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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看着码头上的木桩在视线里慢慢拉远,那排停泊的船只一艘接一艘缩小重叠起来。Gordon Pass的水面被船尾的螺旋桨搅出两道白色的水花,匀称地散开层层水波。船开动后,风变大了些。

越前将外套拉链完全拉上。他从后甲板右舷的楼梯到了二层飞桥上面。这里还有个驾驶台,不过空着,Gus在主甲板前方的驾驶舱内,上来前越前看了一眼,他暂时不想待在室内,所以就没进去。鲁弗斯跟着他,用Gus的话说,这只金毛看样子真的挺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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