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里达州,那不勒斯。皇空港东南角,Whitney庄园。下午。
阳光从西南方向斜过来,在空旷的硬地上投下网柱和围网的影子。球场东侧的树木密不透风,把运河方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在树冠顶端漏出几线光。那不勒斯靠海,空气里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盐雾,时间久了,球场表面便泛着一种暗沉的灰蓝色。边线和发球线被反复踩踏过,有些地方的涂层已经磨薄了,露出底下更浅的灰色。球场的围网是铁链式的,有几处松了扣,风一吹便发出很轻的“哐当”声。
Jack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Polo衫,深色长裤,站在对场,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粉笔,正在发球区里画东西。他在一区外角的位置画了一个A4纸大小的方框,又在T点附近画了第二个。做完这些,他退到底线后面,把粉笔暂时别在耳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六个一区,三个外角,三个T点。进框才算。没进框的重来。”他说完,走到侧面的长椅旁坐下,椅面放着一个黑色保温杯。他拿起杯子拧开,灌了口冰水。
越前龙马站在底线后,他穿着FILA的灰色训练长袖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是硬地训练鞋,鞋底沾着一层旧场地的细灰。身旁放着一只Jack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可移动球筐,筐里装满了磨损度不一的网球。他用球拍颠着球,安静听Jack讲完。
他右脚贴着底线,左腿向后撤了半步,和平时发球站位稍有不同——Jack让他把站位往中线方向挪了两寸,这样发外角时身体不用刻意扭转,手腕的负担会小一些。他拍了两下球,看了一眼对面那两个粉笔框,然后抛球。
第一颗,外角。球出手时手腕的发力点比平时晚了一瞬,球过网后带着侧旋偏出边线,落在框外大约一个球拍的距离。Jack沉默看着,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
第二颗,还是外角。这次手腕压得早了一点,球进了框,但落点偏浅,弹跳高度比预期低,在草地上这种球会被对手直接抢攻。
“手腕别急着拧。”Jack眯了眯眼,语气低沉含混。球场空旷,只有间歇的风声。“你刚刚引拍的时候手臂太紧了。肘部放松,让手腕自己走。”
越前没应声,透过球网看着地面粉笔框的落点,手里捏了捏第三颗球,调整了一下握拍的松紧,然后抛球。这次他在触球前一瞬刻意让肘部往下沉了半寸,手腕的翻转比前两次更顺些。球落在框的正中央,弹起后砸向后面的挡网,发出了一声很脆的声响。
Jack扯了下嘴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越前继续。剩下的球里,又有两记T点进了框。六个球完成,四个进框,两个偏出。这就算是一组了。Jack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站起来走到发球线附近,把那两个没进的球的落点用粉笔圈了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意指越前手腕的位置。
“这两个,都是同一个毛病。你抛球的时候重心往后倒了,所以触球点偏低,手腕不得不往上兜。球是过去了,但旋转不够,落点也不稳。”他说完转身走回长椅,重新坐下,“再发五组,外角,T点交替。然后换二区,继续。”
越前用腕带抹了抹额头的汗。十二月的佛罗里达不算热,但空气里超高的湿度,让他在连续发球几十次后,后背T恤轻易就湿了一片。他走到二区,重新站定。Jack从筐里拿出粉笔,跟着走过去,在二区地上另外画了两个框。
这时Stefan从球场旁边的那栋白色泳池小屋里走出来。小屋原本的功能是泳池更衣室和储物间,有一扇朝南的门,两扇朝东的窗。现在门框上贴了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用黑体印着“PHYSIO”,这是Stefan的意思,Jack当时吐槽这完全没有必要。毕竟偌大的庄园也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已,这点空间还是分得清的。
Stefan把里面清空了,按照原有的布局划分出外间和内间,内间用做水疗与冰敷,外间则是主治疗区。外间靠墙摆了一张便携式折叠理疗床,里侧不锈钢推车上放了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超声波仪器,医院淘汰款,不过还能用。推车上还放着一些其他理疗用具与耗材。屋内西北角落放置一台小冰箱,专门制冰,存冰袋用,冰箱上单独放了个微波炉,那是给热敷袋使用的。窗台上放着消毒液、纸巾、计时器等,以及一盆从花鸟市场搬来的芦荟,说是“防止空气太干”。
他仍然一身白,鼻梁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回屋取了一卷弹力带,之后绕过泳池往球场慢步走去,镜片后的眼睛一丝不苟地注意着越前的发球动作。等越前完成二区的第六组发球训练后,Stefan才走到他跟前。
越前垂下手臂微喘了几口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流到下颌处。他握拍的那只手也出了不少汗,手掌里的茧在涩涩地发烫,他腾出手来活动了下手指,这时瞥到Stefan走过来,越前的目光自然地注意到他手上的弹力带。
“Echizen,左手。”Stefan说。
越前便把球拍交到右手,伸出左手来。Stefan把弹力带绕在他手腕上,让他做了一个外旋动作。越前做了三下,Stefan喊停。“你这块肌肉比上周强了一些,但外旋到极限的时候还是会抖。今天发球练完,晚上再做两组。”他松开弹力带,目光从越前的左肩移到右手腕,“右手感觉怎么样?”
“还行。”越前将球拍又交回左手,右手腕转了转,腕骨转到某个角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Stefan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连眉梢都没动,毫不意外地说,“还行就是还不行。”他侧身准备从这儿离开,语气未有起伏,“等下练完冰敷十五分钟,别偷懒。”冬训行进一半,Stefan已然摸清了越前在哪些方面会随意,哪些方面会刻意,比如冰敷就总是被他下意识缩短时间。
Jack不知什么时候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一条腿松松翘着,闻言从喉咙里笑了一声。他没抬头,只用指尖翻过一页笔记本,目光懒懒落在纸上。“听见没,别偷懒。”
越前低头握了握右手,随后“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回谁。他走回一区,把球筐里剩下的球倒进自己的球包侧兜,重新开始下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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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快艇从运河上掠过,舷外机的声音尖得像电锯,由远至近,再慢慢消逝。太阳西沉,天边是柔和得像被水晕开的橘粉色,没有一丝云彩。
明黄色的小球越过球网直直坠进粉笔线框里,跃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砸向了深绿挡网,陷在挡网内转了两圈,之后落在地面上。网柱的影子被斜斜地拖到了几近底线上。透过网带,越前双手撑在膝上,呼吸有些急促。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Jack递来一张毛巾以及一瓶恢复饮料,顺势用脚拨了拨跟前的网球,“明天上午不上量。接发球多练,发球减半。你手腕先稳一稳。先去冰敷。”
越前接过毛巾和饮料,暂时把球拍夹在腋下,擦了擦汗,顺手把帽子摘下来理了理又重新戴上,应了一声,毛巾往肩上一搭,一边小口喝着饮料一边往泳池小屋走去。
他去到小屋把饮料瓶和球拍暂时放在门前长凳上,随后轻车熟路地从保温桶里捞出一个冰袋,就着肩上的毛巾裹住,然后敷在左肩上。
他冰敷着回到门前坐在长凳上,视线落到近处飘着枯叶杂质,未被打理,泛着浊绿的泳池,水面看着沉甸甸的,纹丝不动。他抬了抬眼,又面无表情地望向远处球场上步伐轻快,正用滚筒式捡球器收拾网球的Jack,他不紧不慢地用捡球器兜着网球,像在数着什么。
越前抬手喝了口饮料,呼吸从急促慢慢趋向平稳。傍晚的风低低地从西侧吹来,带动树冠的叶片唰唰作响。他坐了一会儿,往屋内探头看了看时间,随后放下冰袋开始做肩袖的拉伸。
韧带肌肉有意识放松下来,他轻轻呼吸着。他记得今天应该是松雪早稻田面试出结果的日子……晚点可以问问她。不知道她昨晚有没有定好闹钟?要是太紧张,那家伙估计觉都睡不好吧……他从身体左侧部位的拉伸动作切换到右侧,每个动作保持十五秒。脑海里开始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上个月还在东京她家里时,一些有关于她的生活画面。
她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她打开冰箱拿东西的样子,她在做饭时的样子,她睡着的样子……
刚落地佛罗里达的那几天,他总想,控制不住地想。就像是飞鸟离了巢,却又总忍不住眷念。刚开始特别明显,甚至他自己都感觉到,这一次分开,她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时间比以往都多……
越前试着闭眼定了定神,拉伸做完,他站起身来,依照往日Stefan的吩咐与强调,他额外做了几个肩部绕环和体前屈。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嘴角略微翘了翘。Jack正好从屋外走进来,一眼就瞅到了越前脸上那丝极轻的笑意,他眯了眯眼,脚步顿住。越前脸色微微一僵,又迅速恢复自然,动作不停。
“心情不错啊,年轻人。”Jack顺手收拾了一旁散落的毛巾,倚着门框说道。
“……”越前倒是没反驳,他准备去冲澡了,进入内间前,问了一句,“那泳池能用吗?”
Jack眉峰上挑,撇了撇嘴,“也不是不行。你想用来冰敷?”
“差不多。”越前随意地答,说完冲澡去了。Jack看了眼他走进去的背影,低头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捡球器顺手靠在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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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冲完澡出来,头发湿润,懒散地搭着,T恤领口湿了一圈。他经过泳池,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灰绿。网球场围网上的铁链被晚风吹得轻响。厨房后门开着,暖光从里面铺出来。迈上台阶,穿过门廊,地面平铺着六角形的西班牙红陶地砖,蜜色与赤陶色交错着,映出吸顶灯的光晕。
庄园的厨房是L型布局。此时Stefan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掌着平底锅,一手握着木铲,铲子在锅里不慌不忙地翻动着什么。空气里有丝咸甜的乳酪香混着某种肉质高汤的味道传进鼻息,光是嗅嗅,就使人顿感腹中饥饿。越前走到他跟前停下,略微好奇地看了看平底锅——六枚边缘泛出浅金色的饼子,正被Stefan逐一翻了面。
“这是什么?”越前看了看,随意地问,紧接着侧过身子靠近一旁的冰箱。Stefan原本头也未抬,就在越前开冰箱取Fanta时,他发话了,但不是回答,“Jack说得没错,含糖饮料你得少喝。”越前手里刚摸到冰凉的铝罐,指尖一顿,还是取出了它。他口中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想起下层还有好几盒鸡胸肉,他想了想,合上冰箱。抠开拉环喝了一口。Stefan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脚步声在厨房外的短走廊上响起。“年轻人还是得听听劝啊。”Jack的身影从另一端入口出现,榛子色的眼睛一眼就看向越前手里的Fanta。在门前停了半拍,径直走进来,打开碗柜取盘子,接着开了台下的烤箱取他那份只上了点盐和胡椒的鸡胸肉,以及一些时蔬。
越前瞅了一眼盘中的鸡胸肉,没什么表情。之前吃了两周的“Jack式训练餐”,他现在光是闻到那股味道就饱了。好在Stefan主动接管了他的饮食,让他多少缓过一口气来。
“怎么,嫌弃?”Jack注意到他的反应,皱起眉头,单手撑在台面,连语气都带着吐槽。
“……谁让你要买这么多。”越前闭眼漠然回答。他伸手从碗柜里给自己取了一只深盘,想了想,又拿了两只出来,摆在台面上。接着舀了汤——Stefan炖了四个小时的红菜汤。
Jack被噎了一下,耸耸肩叹了口气,不再回话,转身看了看平底锅,“这又是什么?”问出了和越前同样的问题。
“奶渣饼。”Stefan答。翻面之后的奶渣饼在锅里慢慢鼓起,中心微微隆起,像一个个小小的圆屋顶。黄油在饼的边缘汇聚成细小的气泡,滋滋地贴着锅底爬。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温热的、发酵乳脂特有的微酸奶香,混着黄油焦化后的一丝坚果气味,还有葡萄干被热气逼出的、若有若无的果甜。Jack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个小碟子给我。”Stefan说,目光看了过去。Jack低头找了找,从台面右侧拾起碟子给了他。
Stefan接过小碟子,从旁舀了一勺酸奶油放在上面,撒了几粒切碎的莳萝。他用铲子把六个奶渣饼依次码进碟子里,金黄的一面朝上,焦脆的边缘翘起一点,中心柔软,带着葡萄干暗纹的雪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