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是疑惑地落座，在昏暗的剧场光线里，低头用手摸了摸身侧的皮沙发，确认自己没看错。略微转头，沉不住气地询问道：“欸……怎么是这种座位？”话音刚落，幕布亮了亮，过了两秒开始播放片头。

“……这种座位怎么了吗。”越前坐在我身侧，后靠在宽大的双人皮沙发上，语气听上去很淡定，看起来特别坦然地反问。

我被噎了一下，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环视了整个片场。今天明明没什么人，还散着坐了两三对情侣。我稍作试探地问：“唔，怎么了……你是不是买错了？”说完我不由自主看向他。越前龙马怎么可能会买情侣座？

他双眼直视着屏幕，闻言目光轻轻扫了我一眼，“……没有。售票的工作人员说只剩这一种了，而已。”他嘴上淡淡的，搭在膝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刮蹭了两下裤子的布料。

“……是吗。可是今天，”我微眯起双眼，静悄悄地凑近他眼前，“不是周一吗？”

他见我凑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随后抿了抿唇。“……我怎么知道。”说着不以为然地看向屏幕，左手却极其自然地揽住我的肩，往他那儿带了带。我睁了睁眼睛，抬头看他。他一副不想再说的样子，口中淡然地道，“好好看电影吧，不是吵着要看吗。”

“我哪有……”吵着要看。我只好闭了嘴，因为电影已经开场了。

……

后来……电影很精彩，节奏很紧凑，可我总能被某人不经意间打断。他的手从我的肩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侧，原本是没有多余动作的，但看着看着总会感觉到，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隔着布料划两下……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闭眼收了收神，眼前是翻开的英文课本。手里捏着笔杆顺势转了一圈。

英语老师正在台上讲解阅读材料，我听得有些心不在焉。面试结束后，学校老师对我的态度多少有些微妙，就好像我人坐在教室里，却已经不需要再被重点关注了。

英语老师的声音忽近忽远，我自然地低头看着课本，目光从一排排字母间穿过。也不知道那家伙今天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问题……想到这儿，我不自觉竖起笔杆，点了点下巴，略微转头望向窗外。淡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我又收回了目光，落在课本上。

想起昨天拍的大头贴……照片有两份。当时越前没提，我以为他不要，结果看完电影回家路上，他开口找我要了一份。我很高兴……我其实，想对他说，谢谢，拍照这件事，谢谢他愿意配合我。不过这种话，如果是面对面，我大约不太能说出口……哦对，我可以写在本子上……本子……

我从伏在桌面的姿势慢慢坐直。我把本子放在哪儿了？有一阵子没碰过了……我试着回想，我把它放在过桌面上，桌下的抽屉，书桌的侧面抽屉……书桌表面是没有的，那它可能在抽屉里。我这么想着不自觉松了口气。越前不会翻我的抽屉，嗯是的，起码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除非。

刚松掉的一口气又被提了上来。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海里，拔不出来，又不敢细想。我闭了闭眼，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心里默默数着下课的时间。教室窗外的天色明晃晃的，可我只觉有些坐立难安。

“叮铃铃——”下课铃声。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收拾课件，教室内的同学们依旧坐在位子上，少有几个人离开了教室。

我盯着前面那个同学的后脑勺，四下扫了一眼，沉沉吐出一口气，用极小的动静从包里摸出了手机，悄无声息地打开。编辑短信给越前——“唔，你在干嘛？”

屏幕上小信封飞了出去。我没有合上手机，手指悬在屏幕边缘，下意识用指甲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时间14：15分，走了二十多秒的样子，他回复了我。

“在看电视，怎么了？”

我抿了抿嘴，感觉，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我想了想，回复道——“没事，问问。怕你在家无聊(⌒_⌒;)”

发完合上。我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静了一会儿，他又回复了——“不会哦，不无聊。”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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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田谷区，松雪家，上午。

最后一件衣服被晾衣杆叉下来。越前把它从衣架上撤下，随后放进洗衣篮里，回身将晾衣杆和衣架归位。一阵冷风刮了进来，吹起他额前发梢晃了晃，他转身走进屋内，顺手关上了阳台的门。

他弯腰拾起装了一半的洗衣篮，穿过客厅回到松雪卧室。篮子里装着他们俩洗好晾干的衣物。

他在床前将两人的衣物分开，随后将她的衬衫、外套或者裙子一类挂进衣柜。T恤、裤子之类便折叠起来收进衣柜抽屉。动作干净利落，他回到她的空间，分明才两三天而已。

将衣物挂进衣柜时，越前的目光很自然地从内扫了一眼，他顿了顿，又重新看了眼最里端。他伸手把衣柜的门又打开几寸，往左挪了两步，视线落在那件银色的缎面睡裙上。他看了两秒，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裙身，触感微凉，极其顺滑。

他看着那件睡裙，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某个极其模糊的、带着温热气息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忽然感觉这个房间太安静了。

几乎是立刻，他收回了手，闭了闭眼，随后极其干脆地将那侧的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越前去了客厅，从冰箱取了罐Fanta，喝了一口，立刻感觉心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燥意，被冰凉的汽水浇灭再无一点势头。他回身看了眼客厅，举着铝罐的手悬在半空顿了几秒，之后缓缓放下。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如果他不在这里，松雪回到家时面对的，也是这种空寂。他有这种时候吗？当然也有，那些穿梭在挑战赛、巡回赛的间隙里，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可他习惯了……

越前又抬手抿了一口饮料。她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她还没说到这个，或许，不打算说。他握着铝罐的手指不经意间紧了紧，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漏出。

他轻轻摇了摇头，顺着楼梯又回到了二层的房间。

时间还早，或许他能试着找点事做。看看赛事视频？是个选择，但不太想。虽然Jack先前和他强调，休赛期只需要做休息这一件事，完全不需要刻意去碰和网球相关的事物。

他在松雪的书桌前坐下，握着饮料的手放在桌面上。窗外明亮的光线照得桌面轻微反光。桌上物件简单，右上角放着一台正在充电的索尼VAIO笔记本电脑，下面压了几本叠得齐整的书，粗略扫了下，是面试相关的参考书。

正中间仍然是那架钢琴八音盒，越前放下Fanta，伸手拿起八音盒，拨开看了看，内里的照片又重了一张，是昨天拍的大头贴……里的第二张。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是第四张？他觉得第四张挺好的。这个念头转瞬即逝，那是松雪的个人选择，随她，都好。他动手拧了拧发条，八音盒便唱起了歌。

他将八音盒合上放回原位，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侧边的书柜，视线从一排排书脊扫过。学习类实用书，专业拓展书，一些本土文学性质的小说，几本满是粉色的少女漫画。英文的，日语的，甚至还有中文的……越前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不经意间眉头一跳。她看的书……好像……嗯？空白的？

越前的目光本能地留意到书柜第三层最左边。那本书很薄，颜色发灰，书脊空白，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站起身来，伸手准备去拿，就在快要碰到时，他却下意识停了一下。迟疑了一秒，他把它从柜上抽了下来。

一阵干燥的、带着一丝纤维质感和草木味的冷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浅色的窗帘被吹得掀起半个角，又轻轻垂下。

他翻开了第一页。目光自然地落在一行行娟秀的字体上。

“我今天……”（划掉）“今天老师拖堂了，烦。买了一罐Fanta，一个人喝完了。”

“某些东西，明明知道没有意义，但依然很在意——谁都会有这样的东西。确实吧，‘事’之于‘我’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却有着证明我自身的某部分存在的价值。”（摘录）

“首尔、波士顿、多伦多……”

“越前リョーマ”（划了一杠）

“回忆会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同时又从内侧剧烈切割你的身体。”（摘录）

……

越前盯着自己被划了一杠的名字，看了几秒，又继续。他的指尖捏着笔记本边缘，摩挲两下，翻页。他拿着本子一边看，一边退回到书桌前坐下。笔记本纸张很干净，尽管前面已经有点泛黄，像是很久前就存在的东西，用蓝色的速干笔书写，偶尔会变成黑色。

“发短信问他到了没，还没回复，大概……在飞机上？”

“青学高等部，青葉台高等部。”（旁边画了许多个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雨好大，不过声音很好听，嗯！”

“越小前你在做什么呢？”

“有形之物无论怎么努力迟早都将倏然消失，人也罢，物也罢。”（摘录）

……

越前从页面抬起头来，他的视线挪到了桌面上，闭了闭眼，随后拿起Fanta喝了一口，然后又把目光放回本子上。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开始慢了下来。

“罗兰加洛斯、罗德拉沃尔、阿瑟阿什、温布尔登……”

“越前龙马越前リョーマ Echizen Ryoma”（重复）

“墨尔本……”（字迹旁边有被水洇开的痕迹）

“今天又遇见了图书馆楼下的三花猫哎……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