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拉开,昏黄的光线斜切进衣柜里,我从左侧挂衣区拨了几下,拿出明天面试要穿的深蓝色西装外套。衣柜右侧挂着越前的几身替换衣物。之前问过他要不要挪去客房,他说不用,就这样方便。
转身拎着衣架将外套挂到了墙上。也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传来了短信提示音。我望着墙上的深蓝色外套,伸手抚了抚表面,之后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看了看。原来是桐言的短信——“睡了吗~快睡吧,预祝明天面试顺利!”我看着屏幕不觉莞尔,走去床边坐下。说起来,越前回来的事还没告诉她。我歪头想了想,编辑回复——“收到收到~”要说吗?算了,先不说,她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追着问我好多问题的。我自顾自点了点头。
“……嗯?”床上越前正靠着床头,用我的笔记本电脑看着《加勒比海盗3》,忽然偏过头来,视线落在我脸上,“你笑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发现他正瞥着我。我本能地以为他在意短信的来源,于是把手机屏幕朝他递了递:“桐言发来的,预祝我明天面试顺利。”
他视线微垂,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桐言”二字,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床头,目光移回电影上。
欸?感觉哪里怪怪的。
我下意识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他问的是“我笑什么”,可我却给了他一个“是谁发短信”的答案。
我翻身上了床,朝他那儿靠了过去。电影临近尾声,正演到伊丽莎白·斯旺被送下“黑珍珠号”,冷灰色的大海,忧郁的天……
我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上,目光也落在电脑屏幕上。床头橘色的灯光在屏幕上投下一片光斑。我伸手稍微调整了下电脑的角度。手撤回时被他带过去握住,指腹蹭了蹭我的手背,听他轻声问道,“面试,紧张吗。”
我靠着他轻轻蹭了蹭,想了想后说:“倒是还行。唔……练习过很多遍了。”
“……哦。那就好。”他若有所思地回复,停了一下后,“话说,为什么是早稻田呢,只是因为推荐入试吗。”语气平常。
没想到他会问。我的目光离开屏幕左右扫视了一下,坐直身子,回头勉强算得上正经地回答道:“终于被你问起了呀。”他神色一顿,眉头微蹙。我本能地勾起嘴角,低头用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口中继续说道:“没和你说过这个……抱歉,”抬眼看向他,见他眼里慢慢柔和认真起来,“……其实我来到这里时,刚刚过了高中,正要念大学的。”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少有地停顿,注意到越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的眼睫颤了颤,好像在回想什么。我抿了抿嘴唇,回握住他的手,“……唔,是的,我选择早稻田就是因为推荐入试,仅此而已哦。虽然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让你觉得……有些没出息,不过我确实不想再去经历一次‘升学考试’了。”我语气轻巧地说。说完又重新往后靠在了床头上。
“……你是笨蛋吗,这有什么。”越前略微吐槽地说,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他那儿带了带。我偏头看他的侧脸,他眼里依旧平静,语气却意外认真,“经历过一次说明你可以。第二次想怎么选择都是你的权利,我觉得这很正常。不过……我只是没想到……”像是在思考怎么说。
我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听他这么说着,内心颇有些动容。轻轻吸了口气,抿了抿嘴唇,趁着他还未继续补充,故意带着一丝笑意调侃道,“……没想到,我比你年长那么多?”我凑近了些,“要叫声姐姐吗?”眉眼带笑地望着他。
“……”他眉峰一抬,随后微眯起眼盯着我。半晌,举起右手轻轻弹了下我的眉心,“你在,说什么梦话。”他一字一句,不爽地说道。
我捂了下额头,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那,你刚刚想说什么没想到?”他无奈地看着我,揽着我肩的那只手上移,旋即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带到他脸旁,他靠在我耳侧,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后,声音淡然,带着一点若有所思地回答:“……没想到,这个升学,对你意义非常。”说完略微后撤,视线专注地对上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些,摇了摇头说,“还好啦。就像一种物理意义上的人生校准吧,”我斟酌了下用词,“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你现在,和我一样大了哦。”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闻言,稍微睁了睁,就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一样。看得我内心松软一片,没忍住轻轻凑上前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落在我的唇上,喉结极轻的滚了一下。下一秒别开了目光,耳朵尖慢慢泛起一抹绯红。他又看向我,声音沙沙地嘀咕,“……知道就好。”说着抿了抿嘴,瞥了眼电脑屏幕,电影已然落幕。他伸手合上电脑,迟疑了下,“睡觉吧。明天……还有正事。”
我望着他的侧脸,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一句——他怎么这么可爱?
我理了理被子,先一步躺下,望着他说:“好哦,你……明天要陪我吗?面试。”
他把笔记本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当然。”回身按掉了壁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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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刷卡进站。
早晨九点过,小田急线的站台上人不算多。稀稀落落的黑色西装上班族;拎着蔬菜购物袋的居家老太太;以及背着吉他乐器包的高中女学生……
我抬眼望了望上方,站台的顶棚是半透明的,秋日的阳光透下来被过滤成了柔和的白色,有种朦胧的美感,看着很让人放松。
“车来了。”身旁传来越前的声音。
电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把站台边沿的几片枯叶卷起来转了两圈。车门开了,下来的人比上去的多。越前跟在我后面上了车。
窗外掠过了世田谷区一带连绵的低层住宅,偶尔经过一个小公园,滑梯和秋千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空荡。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从住宅区变成了大学和办公楼的混合地带。经过一座桥时,能看到底下河面反射着秋天的阳光,亮晃晃的,河堤上的芒草已经抽穗,白茫茫的一片在风里摇。
早稻田站到了。
车门打开,风裹挟着早晨的凉意和街道上混杂的面包香扑面而来。出站口的人流比刚才密集了许多。
我们顺着楼梯上去,汇入早稻田通勤的人潮。越前跟在我的身侧,步子不紧不慢。我正盯着前方写着“早稻田大学”的指示牌,忽然感觉垂在身侧的右手,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不动声色地伸出了手,指尖已经碰到了我的掌心。
我却本能地缩了缩手,把那只手塞进了西装口袋里。越前的手悬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收回。他偏过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小的错愕和疑惑。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觑了他一眼,旋即压低声音说,“……会分心的。”我抿紧了嘴唇。说完便直视前方那栋即将决定我命运的大楼。那话像是说给他听,其实更像是说给我自己。
越前闻言愣了一下,挪开目光,也抿了抿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那只手收回,插回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淡淡地应了一个字:“嗯。”
他稍微退了半步,跟在我的左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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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的视线安静地从身后注视着松雪。她的侧脸罕见地略微紧绷着,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右肩上背着一个黑色信封包。如果不是看到她攥着挎包的背带,手指用力到微微泛白,大约会以为她很淡然。那身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板正,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大衣。下身是深灰色格子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着。
我会使她分心吗。他想。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下一秒看到她目光里的冷静和专注。他又觉得,蛮像的。他在比赛时,看见过这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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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过,这里的阳光比世田谷区更明亮。太阳从校舍的屋顶后面完全升了上来,将整条银杏并木照成了一条金绿色走廊。秋日的空气清冽得像是被水洗过,吸进肺里有种干燥的凉意,令人顿感神清气爽。
我不自觉地松了松紧攥背带的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情彻底平静下来。这股冷空气意外地让我放松,并找到了某种状态。早稻田大学的11号楼就在前面不远处。
“嗯~?冷静下来了吗。”越前忽然轻声调侃道。我撇了撇嘴,瞅了他一眼,实诚地回答:“是的呢,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他听了没说话,唇角轻微扬了扬。
沿着学区路走到11号楼的楼下,阳光给大楼切出一个对角线。我看见了另外一些同样穿着正式的高中生,人倒是不算多,毕竟校内推荐名额被限制得死死的。我走到楼前,停下了脚步,抬眼望了望这栋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闭眼定了定神。身后越前像是有所察觉,淡然出声:“就是这里吗。”
我转过身看向他,他的视线正好从上方重新落下来,对上我的。我冲他眨了眨眼睛,“嗯,就是这儿。我要面试的国际教养学部就在这栋楼里,”说着抬手看了看时间,“差不多,那我先上去了。你可以在这里逛逛。我大概一个小时后下来。”说着冲他安稳地笑了笑。
他平淡柔和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之后点点头,“好。去吧。等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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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弥。”年轻的工作人员再次从走廊拐角转过来,低声喊道。我从等候区深蓝色的座椅上起身,跟随他前往面试室。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其他候考生的低语。走廊尽头的日光映在那名工作人员的肩上,不甚明晰的光线里,黑色的制服上面能看见一缕浮动的微尘。他停在一扇门前,我将外套和包交给他,带着“推荐入试”必需的文件袋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中央放着一张深棕色的会议桌,一边是应试者的位子。另一边三把椅子,已经坐了两位教授和一位招生负责人。
正中间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日本教授,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边是一位外籍教授,金棕色头发,眼睛很蓝,穿着米色毛衣,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右边是一位招生负责人,看上去比另外两位年轻些,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份表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无声地放慢了呼吸,往前走了两步,在椅子前停住,略微鞠躬,“请多指教。”
“请坐。”日本教授说。
我理了理裙摆在桌前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面右侧。想了想还是把双手放了下来,交叠在膝上。抬起头,正对上他们的视线。心跳悄然变快了些。
最初的问题很常规:为什么选择SILS,未来的打算,英语能力如何。确实都是志望理由书里所涵盖的内容,我没有全部照背,只是把那些想法用自己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房间里很静,声音停歇的间隔,偶尔能听见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得轻微响动。
然后那位外籍教授开口了,语速慢而匀称,十分自然地提问道:“你能给我们讲讲你跨文化交流的一次经历吗?你从中学到什么?”他问完,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和地落在我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并无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将双手从膝上轻轻抬起,叠放在桌沿。看了外籍教授一眼,又垂下视线,停了大约两秒。语气平静地用英语表述道:“去年,我们班的国际交流课上来了几位留学生,都是刚来日本不久的。他们日语其实不差,日常会话没问题,但一到需要表达复杂想法的场合,就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有时卡在某个词上,然后换一个更简单的说法。”
我的视线不自觉从近处交叠的双手指尖,挪到桌面,又落在文件袋上,最后回到那名外籍教授的目光里。他眨了眨眼睛,不甚明显地点了下头,像是鼓励。
“有一次,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你来到日本后最不习惯的一件事’。其中一个留学生说了‘安静’。老师问她是什么意思,她想了很久,后来说,‘不是声音的安静。是人的安静。’说完就低下头,没有继续解释。当时教室里没有人追问,我想是因为大家觉得,她可能说不清楚。”我停了一下,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但我发现,她其实说清楚了。她只是在用有限的词,努力表达一个自己不好表达的东西,也就是,那种在人群中不被看见的安静。下课之后我去找她,问她是不是指‘没有人问你怎么想’。她当时愣了愣,然后点了头。”我把手从桌沿收回,重新安放于膝上,视线轻轻扫过他们三人的面孔。
“后来我主动约她放学一起走。路上她跟我说了一些更私人的事——想家,担心自己日语不够好,怕被当成‘跟不上的人’。我记得她说这些话时,句子很短,语法也不总是对的,但我听得很清楚。那些句子比任何流利的表达都更重,也更真。”
我抬起头来,正对外籍教授的目光。
“我从那件事里学到的是:沟通的质量,不是由语言的流利程度决定的。当一个人用不熟练的语言认真表达时,他其实在冒着很大的风险——怕被笑,怕被误解,怕说半天别人只回一句‘你说什么’。所以后来我在交流课上有意识地做一件事:不是帮他们把日语说得更好,而是先让他们知道,他们想说的东西,有人在认真听。”
我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极轻地呼了一口气,合上嘴。双手在膝上扣了下手指,礼貌地冲他们笑了笑。
外籍教授看了我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旁边的日本教授在纸上写了什么。以及那位招生负责人也划了一笔。
“你觉得自己的缺点是什么?”日本教授抬起头来,略显严肃地问。
这个问题我想过,我知道这一定会被问到,而我没打算说的太过漂亮。我抿了抿嘴说:“我有时候太在意别人,尤其是重要的人。我会想很多,但怕对方担心,就选择不说。”
“那你觉得,语言学习和这个缺点有什么关系?”
我抬起头来,看向那位教授:“如果能更好地表达自己,也许就不用一直把话放在心里。我选择语言,不是因为它能让我说很多,而是因为它能让我不再那么害怕说。”
房间里静了几秒。日籍教授原本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资料,那话似乎引起他的注意,他短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外籍教授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能不能适应全英文环境,对交换留学有没有兴趣,大学四年想怎么过。
日本教授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问:“你在这里写,‘在跨语言、跨文化的场合里,在别人因为语言不通而焦躁或沉默的时候,能多听懂一点,能让对话多延续一点。’。具体来说,你觉得自己现在最缺什么?”
“缺经验。我英语方面没有太大的不安,但我还没有在真正的国际环境里独自生活过。所以我想去留学,想在美国或欧洲待一年,不是作为观光客,而是作为学生、作为那里的一部分。”
日本教授看着那页资料,短暂沉默了下,旋即看向我,点了点头:“可以了,谢谢你。”
我便站起身来,鞠了一躬,侧身走向门口,外籍教授忽然叫住我说:“你的想法很好。希望还能在早稻田见到你。”
这话使我稍稍一愣,旋即转身,又轻轻鞠了一躬,站直身子冲他微微笑了笑,随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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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一罐葡萄味的Fanta从饮料架被推入置物槽中。越前弯腰取出,顺手扣开拉环,喝了一口。他回身走到11号楼正门左侧的长椅上坐下。
早大校园里的人不算多,上午临近十一点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面前经过,车筐里搁着活页夹和一瓶茶,铃铛在拐弯时叮一声,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路的尽头。一幢红砖楼前,两个女生靠在墙边聊天,一个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个用指尖拨弄着落在肩头的一片银杏叶。
越前坐在长椅上,静静打量视野内的一切事物。他的视线上移,黄了一半的银杏树冠,头顶的天空被枝叶切成碎片,叶片背后是秋日特有的高远蓝天,碧空如洗,不见一丝云彩。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浅蓝色的牛仔夹克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