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阵,举起饮料喝了一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是若有所思。
教学楼里开始走出一些学生,大概是下课了。他的目光从不同的衣服身影上掠过。那群人看起来和他没有多大的区别,但又很有区别的样子。越前又喝了一口饮料,他握着铝罐的右手放在椅子靠背沿上,舒展的手臂带着手腕轻轻晃了晃。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过了二十分钟。
手机响了两声,是短信。他把饮料放在腿侧椅面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是Jack的信息,屏幕上写道“ How's it going?”越前想了一下,用英文编辑回复,问他冬训是否有进展。发完合上了手机。跨洋短信传过去也不知是什么时间了。
耳边响起一串脚步声,随即长椅另一端坐下一个人。越前将手机揣回口袋,一缕阳光刚好照到他的眼帘,他调整坐姿往右侧挪了一些。那个陌生人坐下后发出了一些稀稀疏疏的声音,像是从包里取什么东西,还有保温杯打开倒水的声音。
越前没转头去看,但是能听见点什么。他拿起Fanta又喝了一口,左侧传来一个女声:“不好意思,请问是越前龙马吗?”那声音吐字清晰,语调些微上扬。
越前淡然地偏头看去,是个留着过肩直发、穿着深橄榄绿夹克和休闲工装裤、打扮利落的女生。此时她正抱着一个银色保温杯,喝着热茶,眼里有点惊喜地看着越前。他的视线扫过女生的脸,然后挪开,口中“嗯”了一声。
“真的是你。你没戴帽子,我刚刚远远看过来还不是很确定呢。”她说,手头保温杯的盖子被慢慢旋上,眼神注意到越前手里的铝罐,她眼梢轻动,“你现在也还是很爱喝这种汽水饮料吗?真没想到啊。”她拧好保温杯低头收回帆布口袋里。
越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Fanta,没说话。只听她又不依不饶地说道:“我一直在看你的网球比赛,你今年的年终排名应该会锁在40号位,马上就要迎来18岁的生日了吧,这份赛程履历真的是独一档!”
越前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他向右面侧了侧身子,换成左手握着饮料罐,右手放在椅沿上,手指略显不耐地轻轻敲了敲。这大约是个球迷粉丝。越前想了想,仍然没有接话的打算。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烦到你了?”那人后知后觉,在意地问道,还未等越前回应,又说:“我是早大政经学部大三的,在学新闻方向。抱歉抱歉,稍微开始有点‘职业病’了。我叫白井凛,你好。”那人说完朝越前递来一只手。越前侧目看了眼,口中淡漠地回了句,“你好。”收回目光。
白井的手悬在半空,尔后慢慢收回,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松笑着问:“你是在等人吗?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签个名吗?”说着开始往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越前的视线飘在11号楼门前的台阶上,闭了闭眼,睁眼时面前多了一只手,手上握着一个网球和一只马克笔。越前眉头跳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白井凛,后者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越前眼皮一耷,放下Fanta,抬手接过球和马克笔,拧开笔帽在明黄色绒面上签下“越前リョーマ”,字迹十分潦草。他签完后,拿起饮料,站起身来,“失陪。”之后绕过白井凛,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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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比来时轻快,自然而然的。下了楼梯步入一楼大厅,周围全是SILS和商学部的学生,临近中午,有种沸沸扬扬的喧嚣感。但此刻,那些原本觉得吵闹的声响,落在耳朵里却像是一种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要到门前时,不知怎的,我刻意慢了下来。走到玻璃门边上,往外探出脑袋四下看了看。然后我就发现了正坐在楼前左侧,那张长椅上的越前。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身子前倾,双臂支在膝上。阳光透过薄薄的、如箔片般挂在枝头的银杏叶,洒在他背上。我看了几秒,便发现他像是有意地抬起头,并看了过来。
他在等我。我恍惚间觉得这个信息有点陌生,但随即又感觉很正常。我冲他扬了扬嘴角,表现得像是刚刚出现一样,迈开步子。他站起身来,揣回手机,朝我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吧,饿了没?”我歪着脑袋看他,笑着问。他低头看我,眼神平静清澈,语气淡然地回答:“还行,你呢。”说着目光自然下落,扫了一眼我手臂上挂着的西装外套。
“我的话,感觉有点饿了。唔……作为你今天陪我来面试的报答,我请你吃饭吧,”他突然伸手扶着我的肩,把我往树荫下带了带,我重新看向他,冲他眨了眨眼睛,“想吃什么?”
他的手指还停在我肩侧,听我问着话,像是不经意间在我的肩角蹭了蹭。“你呢。”他问,手从我肩上放下。
我迟疑了半秒,选择接住他的手,觑了他一眼,然后默默握住。低头状若无意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口中回答:“唔,那拉面吧。欸,你回趟日本就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我牵住他的手,开始带着他往学区路走。
他的手心温热,转而扣住我的。“想吃的东西吗,还是有的。”他走着,自然而然地用空出的那只手,把挂在我臂弯的外套和包包接了过去。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柔和坦然地和我对上视线,目光慢慢下移,停在我的唇上,随后挪开。
我眉梢一抬,顿了顿,旋即转过头去,感觉脸在升温。这家伙……故意的吗……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想了想,却是怎么都无法继续刚刚那个话题了。走了一会儿,目光又悄然望了过去,晃到他的左手。
“……喂,”我张嘴轻声叫他,他略微低头,疑惑地看我。我用手指了指他的另一只手,故作轻巧地笑着调侃道:“越前君现在越来越懂了哦。”我是指他居然会主动帮我拿东西这件事。
他听了我的话,起先怔了一下,目光也跟着落在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我以为他会和过去一样,不太自在地别过头去什么的,起码这样我又能像“赢了一样”,嘛,尽管这有点幼稚就是了。
越前像是想了想,淡然地瞥了我一眼,顺势松开原本牵着我的那只手,顺着我的腰际滑到侧后方,指腹隔着衣料微微收紧,轻轻扣住。这下换我愣住了,身子略微一激灵,右脚迈出时像是卡了一下。我眨了眨眼睛,没太反应过来,只听他凑近我耳边低声说道:“……这样呢。”语气仍然淡淡的,好像真的询问一般。
我不自觉吸了口气,心跳因为这句反问无形间漏跳了一拍。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随即腰侧感觉到他的拇指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抬头瞪了他一眼,他像是没忍住一般,翘了翘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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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黑色的粗陶碗被端上吧台,滚滚冒着白烟。斜着看去已经能见到横在表面的一段烤鳗鱼,鱼皮表面泛着琥珀色的焦光,边缘略微卷起。煮面师傅用布擦了一下碗沿才推过来。“好好享用哦。”他说着“嗬嗬”地笑了两声,笑容牵着额头和眼角的笑纹都皱了起来。
“谢谢。”我和越前齐声说道,伸手从吧台把面碗挪到跟前。汤底是清亮的酱油系,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几缕细葱漂在上面。鳗鱼整段横在面上,酱汁被炭火收得发亮,表皮下是雪白的鱼肉。筷子一夹,鱼肉就裂开了,热气从断面里涌出来。碗边还配了一小撮山椒粉,淡绿色,像磨碎的干茶叶。
我从筷筒里取了筷子,稍微拌开了面条,鼻息间都是浓郁鲜香的汤底味。我沉沉吸了口气,感觉还没吃,胃口就已经被满足了。
“嗯?这家店你常来吗。”一旁的越前拾起筷子,似是看我美滋滋的样子,便开口问道。
我瞄了眼那位煮面师傅——大城圭吾,这家三色面屋的老板。然后冲越前点点头,“嗯!他们家主打‘烤鳗鱼拉面’、‘浓番茄拉面’、以及‘原汤豚骨拉面’。你下次可以尝尝其他的。”我笑着回答道。
他眼神柔和地轻轻点了点头,低头吸了一口面。我夹起一块鳗鱼,吹了吹热气,咽下去后,才用闲聊的语气随口说道:“……唔,我们下午去看电影吧。”
“想看什么?”他抬眼瞥了我一下,筷子还在碗里。
“不知道,没事,等下去电影院现场选吧。”我理所当然地答着,又低头用木勺喝了一口汤。
“嗯,好。”他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吃面的间隙安静了几秒,只有邻桌食客细碎的交谈声和吸面的声响。我想了想,有点像自言自语地说道:“看完电影,晚点再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什么的……”
他的目光看了过来,有意无意地停了两秒,之后收回。“都行。”他淡淡地回答,之后夹起一块鳗鱼肉放进嘴里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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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目白通往下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栋外墙贴着深色瓷砖的老式建筑。招牌上用白字写着“目白台剧场”,下面挂着一排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打在墙面上的排片灯箱上,有些玻璃罩里还贴着手写的放映时间。周一工作日,剧场前显得稍微冷清了些,不过这倒是正合我意。
我凑近灯箱,手指隔着玻璃点着一个个海报的边角,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唔,我看看……”
越前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地停在我身后,身体略微前倾,从背后凑近我脸侧跟着看过去。我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抿了抿嘴,装作没事人一般把注意力放在影片名单上。
第一排是两部好莱坞动作片,一部是《谍影重重3》,另一部是《生化危机3:灭绝》。左边是冷蓝色的画面映着马特·达蒙的身影,右边是米拉·乔沃维奇执双枪站在沙漠中的场景。唔……视线往下则是本土的《HERO》以及《寿司王子!》……
其实我这个人看电影不挑,基本都能看,只要影片不是太“难看”的话。这么想着,我决定还是问问越前,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他的选择。“嗯,怎么说?”我转头看着近处他的侧脸,呼吸不自觉慢了一下。
他看着片单,目光安静,像是在想,然后转过头来,准备回答我的样子。目光对上的瞬间,我也不知他是不是才发现这个姿势距离很近,他眼里好像愣了一下,视线落到我的唇上,嘴唇轻抿,随后迅速地凑过来贴了一下,退开,“你定。”他从容地站直身子看向了别处。
我抿了抿嘴巴,无声地深呼吸一口气,目光落回灯箱上,“那还是谍影重重3吧。”我记得这个系列口碑都还不错。
“好,我去买票。”他用手指捏了捏我的手,随后走去剧场售票处。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不自觉走神片刻。明明没做什么,嘴唇只是简单贴了一下,为什么我的心跳得这么快啊……我闭眼定了定神,低头看了看地面。
这时,旁边传来两个女生的嬉戏笑声,我本能抬头去看——两个身穿某高校制服的女学生,手挽手走过,她们手里捏着两张纸片,正笑着讨论什么。能听见“动作”、“边框”之类的词汇。我顺着她们的路线往那侧看了看,原来是几台通体粉色的大头贴机器。
大头贴吗……我想起屋里那架八音盒里的照片,虽然手机里有别的,但是纸质的,好像,没有多的……不然的话?我的眼睛盯着大头贴机器,撇了撇嘴,转而看向售票区正在买电影票的越前。唔……他大概会拒绝,我想。不过一联想到贴纸照片独特的相框风格里嵌着一张,那样冷淡且略显无语的脸,有点好笑……
“……你在想什么?”稍带疑惑的声音。没注意到他已经买好票回到了我跟前。我回过神来望着他,他正一脸寻思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脑海里浮现刚刚的想法,抿着嘴忍住笑意。他发现了,眉头微蹙。我便试着恢复正经,“唔,离开场时间久吗?”他把电影票给我看了看,“还有二十分钟的样子。”欸那倒是刚好……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又悄悄看了眼那些粉色机器,决定试试。我稳了稳心神,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试探性地说道:“这样啊……干等着也挺无聊的对吧?”
“……嗯?”
我觑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他的视线顺着移了过去,看到了,脸上并未出现多余的表情,过了几秒,又看向我,没说话。但眼神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鼓了鼓腮帮,回答:“……就拍一组,很快的。而且……”我眨了眨眼睛,眼神不自觉四下扫了扫。
“而且?”他故意复述,那语气像是想知道我会给个怎样的理由。
“而且……”我咬了咬嘴唇,抬眼故意怀着一丝期待,诚恳地望着他,“我们还没有合照过。”说完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我,眼神顿了顿,之后别开目光,侧过身子一把牵住我的手,“……那就照吧。”他的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带着我往大头贴机器走去。
我掀开粉色的帘子钻进机器内,空间比想象中窄很多。一整面控制面板贴着碎钻边框,屏幕亮着,是那种分辨率不算高的粉□□面。满满的少女心……
我回过头,越前还站在外面,他掀着帘子四下打量,丝毫不见先前的果断。我看他满身的不自在,自然而然地勾起了嘴角。他注意到了我正笑着看他,表情便开始有些不爽,似是犹豫再三,终于低了低头,钻进去。空间立马被压缩了一半,肩并肩地挨上。
我假装不在意地往投币口投了两枚硬币进去,屏幕等了两秒,跳转到边框选择界面。
“选哪个?”我指着屏幕上的边框。
他没出声,视线在屏幕上扫过。粉色爱心,闪光小熊,彩虹泡泡……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便。”他说,然而目光停在了最角落那一栏。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排极简的、只有一圈细白线框的样式。一时间,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余光注意到他无语地注视着我。我止住笑意,选择了它。
屏幕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第一张,我对着镜头自然弯了弯嘴角,比了个耶。身旁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镜头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吧,标准的越前式证件照。
第二张的间隙,我没多想,侧过身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偏过头来看我,眉毛微蹙,嘴唇抿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快门亮了。
“再来一张。”我压着声音,故作正经地说。内心依然在忍着笑意。他瞥了我一眼,好像极轻地叹了口气。
第三张,我比了个半心,正在犹豫他会不会配合,就看到他极其不自然地,伸出了手,比了另外一半。我的视线扫过悬在眼前的两只手,组合的“爱心”形状,忽然意识到他确实在配合我……而这,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象过。
倒计时最后一次响起。我还在想最后一张就随便吧,也差不多可以了,手的姿势尚未定型。他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托住我的下巴,轻轻往他那侧转了一寸。下一秒,他的嘴唇贴了上来,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印在我的唇角。
快门亮起。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退开了,面不改色地掀开帘子先走了出去。我把那排打印出来的照片从机器下沿抽走,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张——
画面里他垂着眼,认真地吻着她,而她闭了一只眼,一脸出乎意料的样子,脸颊上有一层粉色的光。
我不自觉放慢了呼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拿着照片的手指稍微用力捏了捏边缘,像是能平复此刻强有力的心跳。在原地缓了几秒,我小心地把那几张照片收进外套口袋里,走出帘子。
越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两步外,侧对着我,看着一旁墙上的电影海报,像是根本没在等我。
跟个没事人一样,除了——他通红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