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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入试的校内选考说明出来了,下周三试试看吧。”
我从鞋柜里取出室内鞋,蹲身换上时听见身后传来这句话。那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动作没停,系紧鞋带。一楼大厅公告栏的位置围了一圈人,看来多半是因为这则消息。等待推荐入试的人,不只我一个。
下周三。我在心底记下了这个时间。
整个夏天我都在准备面试材料,每周和班主任约时间做一次一对一指导,志望理由书改了四遍。我还是麻烦了一下乾,第三稿发给他看过,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只看见页尾被加了一句批注:最后一段像在给学校写感谢信。重写。
我看到这个说法时第一反应不是郁闷或者生气,相反还觉得他说得很对。这个时间点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想完成这件事,不管怎样,做完它。
现在放在包里的终稿,结尾只剩六行,没有一句“贵校如何如何”。但,开头那句“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里,可我最擅长的,却是不把话说满”,仍然被我保留了下来。这或许有些冒险,但我还是不想换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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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
走廊尽头的第二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面试间,门口并排摆了三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另外两个同是申请早稻田推荐的学生。我对他们都有印象,靠左戴着细框眼镜,面色冷淡专注的是一班的铃木,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嘴唇无声翕动,看样子是在背诵。中间那个是四班的石田。我们高一同过班。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走廊另一头是大片透明玻璃,半开的窗子正好框住外面那棵樱树,翠绿色的叶片被风吹得层层起伏。我望着那框绿,走了下神。廊内安静,能听见铃木极轻地念诵,石田偶尔变重的呼吸,以及从木门传出来的,会议室里模糊的说话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
我低头看了看放在膝上的小叠资料,资料下面是灰色的及膝百褶裙,左右两个深蓝色的西装袖口,以及忽然感觉有些紧的衬衫领口——他们在提醒着我,我大约很看重今天的面试。
“松雪同学。”门被打开了,开门瞬间带出极其短暂沉闷的声响。半掩的木门内探出一个女老师的脸,是进路指导部的田村老师,她的目光直接看向了我,冲我笑了一下说,“请进。”
我无声地放慢呼吸,站起身,松了松捏着资料的手,随她走进会议室。
房间不大,但挺亮堂。靠窗的遮阳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斜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块白色的长方形。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后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副校长,五十多岁,灰白头发,穿着白衬衣,系着深色领带,不笑时看着是个严肃的人。左边是进路指导部长,圆脸,面庞温和。右边是一位我不认识的男老师,他面前摊着一叠材料,我猜应该是教务方面的。
“请坐。”副校长抬了抬手。我闻声微微鞠躬,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质的,有一点硬。我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资料反放着盖在腿上,肩部试着放松,视线和中间那位轻轻对上。
“松雪同学,”副校长先开口,声音不重,“你的成绩很稳定。高一到高二,英语和国语的学年评定都很突出。今天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国际教养学部,而不是文学部的英文学科,或者外国语学部?”
我听了没有马上回答,垂下眼,略微思考,然后抬起头,“因为我想学的不只是英语。英语对我而言是一种工具,我想在真正用英语思考的地方,用它去接触不同的人。”我停了一下,没有再把准备好的后半句说下去。
副校长没说话,注视着我说完,只“嗯”了一声,旋即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进路指导部长接着问:“你提交的志望理由书里写,你‘希望通过语言去理解那些容易错开的人’。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用平坦地语气说道:“我身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常年在国外比赛。我们见面不多,只能靠短信和电话联系。语言能传递信息,但传不过语气背后那些没说出来东西。”略微停顿,“我常想,如果我能更准确地理解别人说的话,不只是字面,而是他为什么这样说、他不说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很多关系就不用靠猜。”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面试室里静了两秒。窗外有阵轻风吹进来,把遮阳帘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田村老师站在门边,轻轻按了一下圆珠笔的弹簧,在静谧的空间里发出了一丝脆响。
最后是那位教务老师开口:“如果全英文授课之后,讨论课上你发现自己跟不上,你会怎么办?”
“全英文上课,我或许会紧张。我可能不会马上开口,我会先听,听别人怎么想,也听自己哪里跟不上。”
三位面试官都点了头。我注意到副校长的表情比开始时松了一些,我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可以了。辛苦了。”他说。
我便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身后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光比面试室里暗一点,空气凉。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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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曼谷Impact Arena场馆。球员更衣室。中午。
越前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戴着半边耳机听着歌,双手正配合着给球拍缠绕新的手胶。白色胶带沿着拍柄,从底盖一圈圈按着固定的重叠宽度紧密贴合往下,不到两分钟匀速缠好。越前松了松肩膀,左手握住拍柄,右手拍了下拍网,确认手感正常,随后侧身把球拍放进球包里。
Jack刚好从通道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香蕉和两小袋能量棒,径直走到越前面前,手里东西递了过去。越前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抬眼看看Jack,口中淡淡道了句谢,伸手接了香蕉。Jack耸耸肩,将剩下的能量棒揣进了衣服兜里,更衣柜一旁没人,所以他在越前身旁坐了下来,“肩膀怎么样?”
“没事。”越前剥着香蕉吃着,左手摸出手机打开,他看着时间想了想,还是摁进了通信录,找到“Myu”,编辑短信——“面试怎么样。”他记得松雪和他说过,今天有校内推荐选拔。曼谷和日本的时差相对较短。
Jack无所事事地拆开一个能量棒吃,他注意到越前在发短信,待屏幕上飞出小信封后,他才继续说道,“你现在这个排名,每次赛后还自己去排赛会理疗。一天两天行,连打三周,身体就存账。”赛前训练时他让越前打一记高压球,越前落地时左肩轻轻甩了一下,Jack看见了。
越前合上手机,安静地吃着香蕉,沉默两秒,视线落在对面无人的更衣柜面上,“嗯,我知道。”他咬下最后一口,合上果皮起身丢进垃圾桶里,回身坐下时手机震了。是松雪的回复——“应该还行。(^~^)”越前看到这个回复,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嘿,跟你说正经事,你在干嘛?”Jack直言,他一脸高深莫测地挑了挑眉头,“女朋友?哇哦——”他极其夸张地感叹。
越前低头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他回得不多,只打了几个字就合上了手机,斜睨他一眼,没说话。正好从更衣室门口探进个工作人员,做了下赛前提醒,越前朝那人点点头,站起身背上了球包,“走了,别废话。”
Jack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随意地吹了个口哨,“行,小子,赛前还能分心,状态看样子不错。”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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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后的更衣室异常安静。越前坐在更衣柜前,左肩裹着一条冰敷带,冷气从胶皮缝隙渗进皮肤,那一片已经麻木得不太像是自己的。他仰着头,后脑抵着柜壁,眼睛半阖着。汗已经干了,额角的头发还有几缕湿润地贴着皮肤。
隔壁区域听得到哗哗的水流声,有谁在冲澡。他靠着柜门没有动,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呼吸很慢,整个人像被从比赛里捞出来一般,还没完全落回地面。
Jack从门口进来,手里多了两瓶水。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急,但压着步子走得不算快,鞋底在防滑地板上被压出细碎的声音。他走到越前旁边,把其中一瓶水拧开来,放在越前手边,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
“感觉怎么样?”Jack问。
“还行。”越前没睁眼,语气平淡。
“还行个屁。”Jack啐道。在他旁边坐下,他瞥了眼越前左肩,冰敷带表面已经凝了一层水珠,“你第二盘后半段发球就开始回避外角,抢七时更明显。你自己知道,对吧。”
越前没说话,隔了几秒他才动了一下后颈。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清楚问题是从哪一球开始的。但八强赛已经输了,说这些意义不大。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Jack重重皱起眉头,他想起刚刚开始的磨合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带一个场上那么投入,场下一句话都懒得说的人。念头转瞬即逝,他站起身,双手叉了下腰,拿着水杯的手在空中无意义地划了两下,“行吧,走,理疗,”他转过身去,耸了耸肩,像是自己不得不接受某种安排一般,“虽然那理疗师按得不怎么样,不过总比没有强。”说着又叹了口气。
越前微蹙起眉头,他睁开眼看着Jack的背影,脸上有些不耐,坐在那儿暂时没动。Jack发现了,回头催促,“快,磨磨蹭蹭!”越前脸色垮了下来,他稳了一秒,身子沉闷地起身,左肩冷过一阵后,活动时反而有些发木。他拿起水瓶喝了几口,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跟了上去。
理疗室在走廊拐过去最里侧,门虚掩着,玻璃上蒙着半截磨砂贴纸,透着朦胧的暖光,看不真切。Jack抬手象征性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没等回应便推门进去。
越前跟在身后明显感觉Jack似乎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发现,一声轻微地讶异从他口中发出。越前莫名地抬眼望了望室内——一道身影站在进门斜前方,原本背身在洗手台前冲洗双手,听到动静转过身看了过来。那人一头浅亚麻色微卷短发,仍是穿着白色的短袖Polo衫,鼻梁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背后瞳色很淡。胸口挂着理疗师通行证,上面印着熟悉的“Physio Stefan Joyce”字样。
“啧,换人了?”Jack寻思着摸了摸下巴,杵在门前没动,他们上一次来理疗时,理疗师是个手法不太行,至少在他看来有点一般的中年人。不过巡回赛期间理疗师赛场轮换,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他欲转身看下越前时,屋内的Stefan已经和越前对视了一眼,从一旁墙上取下干净的毛巾擦手的同时,问:“预约了吗?”依旧是平稳清透的声调,再加上那副银框眼镜,有一种生人勿近感。
Jack微眯了下眼,他侧过身子示意越前进去,“这会儿不是刚好没人吗?你先看看他咯,他正需要这个。”含混的腔调又出现了,越前开始摸清楚一点规律,当Jack用这种口吻说话时,大约是在盘算什么。曼谷站的理疗室不大,被几扇白色推拉门隔成了两间。屋内很静,这表示确实没有其他选手在。
Stefan的视线落到越前脸上,表情没什么起伏,只点了一下头,“Echizen选手,坐。”他偏了偏头,示意越前在一旁的理疗床上坐下。越前淡淡地应了一声,挪了几步到那张床前坐下,床单很凉爽,他坐下时肩胛骨动了动,眉心被带着轻微拧了拧。空气里浸着一股明显的薄荷精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