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舒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手机随着手垂下去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陈应旭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
“先喝一点。”
杨舒看了眼水瓶,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没事。”
陈应旭并没有拆穿她,他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既能在她需要时扶住她,又不会显得过分靠近。
“我已经让人去查今晚的值班医生和专家组名单。你大伯他们到之前,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杨舒点头:“麻烦你了。”
“应该的。”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杨舒坐在长椅上,目光始终落在重症监护室的门上。陈应旭在旁边接了几个电话,声音压的很低,安排的很快。偶尔有护士经过,他也只是礼貌地侧身让路。
杨舒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她脑海里一直浮现的都是奶奶的脸。因为那次事故,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这次回来也因为太忙并没有探望,她有些愧疚。
奶奶年轻时也是很厉害的人,讲话不急不慢,却很有分量。杨舒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去奶奶那里住一段时间,老人家的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葡萄藤,夏天午后蝉鸣很响,屋里永远有洗干净的水果和刚晾凉的绿豆汤。
张玫管她管得严,不许她多吃甜,也不许她饭钱乱吃零食。可奶奶总说:“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糖少吃一点可以,不是一点都不能吃。”
于是杨舒每次去奶奶家,总能吃到一些平时被限制的小甜点。红豆糕、桂花糯米糕、牛奶小方,还有奶奶自己蒸的鸡蛋布丁。
后来她带着沈屿臣一起去。沈屿臣第一次去时很拘谨,坐在小板凳上,手规规矩矩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奶奶看了他好一会儿,笑着把一碟红豆糕推到他面前。
“你就是屿臣吧?舒舒跟我说过很多次。”
沈屿臣抬头看她,耳尖微微泛红。杨舒在旁边咬着布丁勺子,含糊地说:“奶奶,屿哥哥可厉害了,他什么都会。”
奶奶笑着摸摸她的头:“那舒舒要跟哥哥好好学。”
“我有好好学。”
沈屿臣看了她一眼,杨舒立刻心虚地低头吃着布丁。奶奶也不戳穿她,只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杯温牛奶。那时候的夏天很长,长到杨舒很想停留在那个时间不再长大。
院子里的葡萄藤遮住大半的阳光,奶奶坐在藤椅上摇扇子,杨舒和沈屿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写到一半,杨舒就开始不老实,不是去揪葡萄叶,就是悄悄伸手拿盘子里的点心。
沈屿臣发现后总会用笔尾轻轻敲她的手背。
“先写完。”
奶奶却笑着:“让她吃吧,吃一块又不碍事。”
杨舒听后立刻冲沈屿臣扬眉。沈屿臣看她一眼,最后还是将装点心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奶奶对他们总是很温柔,她从来不催他们长大,也不要求他们一定要多懂事。她只说小孩子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长大,就是很大的福气。
可事与愿违,后来杨泽坤出事,杨家四处奔走。奶奶年纪大了,却仍为小儿子操心。她嘴上不说,夜里却常常睡不着。焦虑压的久了,终于在某一天突然倒下。
奶奶虽然被及时抢救回来,但是身体再也不如从前。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健,说话慢了,反应也慢了,有时认得清人,有时又会盯着窗外很久不说话。
杨舒每次回想,都觉得心口发闷,他们欠奶奶的实在是太多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舒抬头,看见杨广乾和郭英快步走来。杨广乾身上的外套都没扣好,郭英脸色发白,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舒舒。”郭英握住她的手:“医生怎么说?”
杨舒摇头:“还没出来。”
杨广乾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往日里威严沉稳的人,此时下颌绷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也微微鼓起。
陈应旭上前一步,向两位长辈打了招呼。
“杨伯父,郭伯母。”
杨广乾两口子知道他是杨舒的同学,也知道他是陈老的孙子,之前也有碰过面。杨广乾看向他,点了下头:“应旭,麻烦你了。”
“您客气。”陈应旭说,“专家组已经在路上,今晚值班的主任如今也在里面。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沟通的。”
郭英眼眶有些红:“老太太下午还吃了半碗粥,怎么晚上就……”
后面的话她也没能说下去,杨舒扶着她坐下,轻声说:“大伯母,先坐一会儿。”
郭英反手握住她,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又上下看她:“你身体才刚好,怎么脸色这么差?你这孩子,怎么又一个人跑过来了。”
杨舒摇头:“我没事。”
陈应旭转身去护士站拿了几条毯子,又让人送了热水过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郭英,又把另一杯放到杨舒手边。
杨舒低声道谢,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不知过了多久,重症监护室的门终于开了。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
医生看了一眼杨广乾,语气尽量平稳:“目前暂时稳住了,但还是没脱离危险。老人家基础情况差,后续的几天很关键。”
医生交代完后就离开了这里,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但却都有默契地松了一口气。杨舒靠在墙边,揉着眉间。心中的弦松掉后,她突然想起了刚刚离开集团大楼时的场景。
沈臣站在灯下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太深,深到她一时不敢多看。
医院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就像她的心一样杂乱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