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形状像一条河,从灯座的位置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没睡醒”的空白,是那种“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空白。像一间屋子,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只剩四面墙和地板上的灰尘。
她躺着没动。被子是蓝白格子的棉被,有点潮,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枕头边放着手机,充电线还插着,指示灯亮着绿色。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长方形的,边缘模糊。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犹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伤口,没有茧。这是她的手,她认识。但她觉得这双手应该做过别的事——写过什么,握过什么,打开过什么。她不记得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室友发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吗?新开了家川菜馆。”她回了“好”,放下手机。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刚才打“好”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期待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林晓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四岁,不,二十五?她算了一下,研一,应该是二十四。皮肤白,眼睛大,鼻梁高,嘴唇有点干。头发长了,该剪了。她看着镜子里的眼睛,浅棕色的,很普通的颜色。但她觉得这双眼睛应该不是这个颜色的——应该更浅,浅到像透明的一样。像谁的眼睛?她不知道。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她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想起来了,是感觉到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不是在走廊尽头等她,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她。
“林晓?走不走?”室友在楼梯口喊她。
“来了。”
她小跑过去,那些光斑被她踩碎了。
食堂里人很多。林晓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女生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林晓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移开目光,低头吃饭。菜是辣的,她以前不怎么吃辣,但今天吃了很多。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怎么了?”室友问她。
“辣。”
“你不是不吃辣吗?”
“今天想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吃辣。她只是觉得,应该有人喜欢吃辣。谁喜欢吃辣?她想起了一张脸——不是具体的五官,是一种感觉。那个人笑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说话的时候喜欢挑眉,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她左边。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知道那个人存在过。
下午没课,林晓去了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在三楼,人很少,很安静。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明史·食货志》,看了几页,看不进去。窗外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看着那些叶子,又走神了。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颜色。暗红色的,很大一片,在风里飘。那不是树叶的颜色,是布料的颜色。谁穿暗红色的衣服?她闭上眼睛,那个颜色更清晰了。暗红色的袍子,很长,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袍子下面是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子上有泥,走了很远的路。
“同学?”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睁开眼。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有。”
男生坐下了。她看了他一眼——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衣服,普通的人。不是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不是这个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这一页写的是明朝的赋税制度,她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记住。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没有裂缝。图书馆的天花板很新,很白,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很想看裂缝。那种灰扑扑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像一条河的裂缝。她记得那条裂缝——在她的寝室天花板上。她每天睡前都会看它,看了好几年。但她今天早上没有看。为什么没有看?她看了。她看了,只是没有记住。
她什么都记不住。不是健忘,是有一个很大的东西挡在记忆前面,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屏障。她知道屏障后面有很多东西,但她穿不过去。
晚上回到寝室,林晓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室友在下面追剧,笑声很大。她听着那些笑声,觉得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时间的远——像隔了很多年听一段录音,知道那是笑声,但笑的是什么,不记得了。
她躺下来,关了灯。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在黑暗中更清晰了,像一条发光的河。她顺着那条河慢慢走,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星星,有一盏红灯笼,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暗红色的袍子。
她想叫他,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容”。
她愣住了。
容。什么容?她不知道。那个字不是她想出来的,是从她身体里自己跑出来的,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容。”她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梦里的人转过身来。她看到了他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如刀削。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看着她,嘴在动,像在说什么。她听不到,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来了。”
她没有来。她在梦里,他在梦里。他们隔着一层雾,谁也碰不到谁。
林晓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哭了。在梦里哭了,醒来还在哭。
第二天,林晓去上课。周教授的课,《明代社会史》。她坐在第三排,拿出笔记本,准备记笔记。周教授讲的是嘉靖年间的宗教政策,讲皇帝信道,讲邵元节、陶仲文。林晓记了几行字,忽然停住了笔。
邵元节。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梦里——不,不是梦,是在别的地方。在书里?在纪录片里?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不是对历史很重要,是对她很重要。
“嘉靖皇帝对邵元节的宠信,达到了什么程度呢?《明史》记载,‘上每称元节为真人,而不名’。不直接叫名字,叫真人。这是极高的礼遇。”周教授在讲台上说。
林晓低着头,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写。
真人。邵元节是真人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是真人。不对,那个人不是真人。那个人是——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真人”这两个字不是荣誉,是刀。
下课之后,林晓去找周教授。
“周老师,您有关于邵元节的研究资料吗?”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对邵元节感兴趣了?”
“论文开题,还没想好方向。想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