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化成灰的那天晚上,容渊没有回小院。他一个人坐在城外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对着那堆灰,坐了一整夜。我给他送了一件外袍去,他没有穿,只是搭在膝上。“林晚,他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你不是月见。你替不了她爱我。”他的声音很轻。
我把外袍披在他肩上。“我没想替她。”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是林晚。不是月见。你等的人不是我,但你喜欢的人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容渊,你分得清。”我说,“你从来都分得清。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怕承认了,就是背叛月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月见死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告诉我的族人快逃’。第二句是‘会有人替我来找你’。”
“她说的‘替她来’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她让你替她活着,替她爱人,替她走完没走完的路。”我握住他的手,“容渊,你没有背叛她。你在替她活。”
灰堆里有一点火星,亮了一下,灭了。土地庙外的风吹进来,把灰吹散了。
我们回了京城。小院还在,树叶落了一层。容渊扫了很久,扫完坐在台阶上,看着光秃秃的院子。“林晚,我们离开京城吧。”
“去哪?”
“迷雾谷。穆念归说等我回去教我刻字。我答应了。”
“京城的事呢?”
“京城没有事了。皇上驾崩了,邵元节死了,傀儡碎了。该报的仇报了,该还的恩还了。剩下的,是别人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林晚,你愿意跟我去迷雾谷吗?”
“愿意。”
隆庆元年,秋天。我们离开京城。两匹马,一车行李,沿着来时的路南下。这一次,没有人追,没有人拦,路旁的桂花开了,香气随风飘。
路过通州的时候,我在那家客栈里喝了一碗茶。茶很苦,但回甘。容渊坐在对面,把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
“林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后悔留在这个世界里。”
我看着他。“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你,我不后悔。”
他笑了。
到迷雾谷的那天,下着小雨。穆念归在谷口等我们,打着一把油纸伞,伞上画着一只眼睛——不是禁地的符号,是五族的图腾,瞳孔里有光。
“容叔叔!林姐姐!”他跑过来,把伞举到容渊头顶,自己淋着雨。“我等你们好久。我数了好多一百。”
“数了多少?”容渊接过伞,把他拉到伞下。
“不记得了。数着数着就乱了。”
江沅站在雾里,撑着另一把伞。“来了?”
“来了。”
她把伞递给我,自己淋着雨。“走吧,进屋,别淋着了。”
祭坛边多了一间新房子,木头搭的,不大,但很结实。江沅说这是封时安盖的,他用了一整个春天,每根木头都是自己从山上扛下来的。
“为什么盖在这里?”我问。
“穆念归说这里离陨铁最近,晚上能看到光。”她顿了一下,“他说你们会回来住。”
容渊没有说话,他走进屋里,看了一圈。床、桌、椅、窗。窗对着祭坛,能看到陨铁碎片幽蓝的光。
“很好。”他说,“谢谢。”
穆念归教容渊刻字。还是那棵老槐树,树皮上已经密密麻麻刻满了“归”。容渊握着刻刀,手很稳,一笔一划,刻了一个“容”字。歪歪扭扭的。
“容叔叔,你刻得不好看。”穆念归说。
“第一次刻。”
“那你以后多练。”
“好。”
冬天来了。山里的雪比京城大,一夜之间,天地全白了。容渊每天早上去祭坛边扫雪,扫出一条路,从家门口到陨铁碎片。我问为什么要扫,他说月见以前说过,雪天走路容易摔。她摔过,磕破了膝盖。他又替她疼了十六年,现在还在疼。
白晚柠和巫砚也在山里。白晚柠的药圃移到了祭坛旁边,她说这里的土好,长的药药效强。巫砚每天帮她浇水、除草、收药。两个人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这个根不要断。”白晚柠说。
“好。”
“你换那把小的锄头。”
“好。”
“巫砚。”
“嗯?”
“你手冷吗?”
巫砚愣了一下。“不冷。”
“你的手红了。”白晚柠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巫砚接过来,抱在怀里,笑了。
春天又来了。穆念归的夜影功能看到二十步了。江沅教他新的东西——不是五族的秘术,是读书写字。她说明年要送他去外面的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