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出去。”穆念归低着头。
“为什么?”
“外面的人会怕我。我的眼睛。”
“那就让他们怕。”容渊走过来,“你在地下待了十二年,外面的人一辈子也没你经历过的事多。他们怕你,不是你有问题,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穆念归抬起头。“容叔叔,你以前也被人怕过吗?”
“怕过。”
“你怎么做的?”
“我没做什么。他们怕够了,就不怕了。”
穆念归想了想,点头。“那我也不做什么。”
夏天。江沅带了一个人进谷。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背着书箱,是个教书先生。江沅说要办一个学堂,教五族的孩子读书。
“学生呢?”容渊问。
“穆念归。够了。”
“就一个?”
“一个也是学生。等他学好了,再教别人。”
教书先生姓周,是个落第秀才。江沅在城里找到他的,问愿不愿意到山里教书。他问教谁,江沅说教一个眼睛不太好的孩子。他问什么病,江沅说不是病,是在黑暗里待久了。他没有再问,收拾书箱就来了。
容渊看着周先生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人不错。”
秋天,落叶满地。容渊和老槐树较上了劲,每天去刻一会儿,从生疏到熟练。“容”字旁边多了“林”字。“林”旁边多了“晚”字。“晚”旁边是一个“安”字。
“安是什么意思?”穆念归问。
“安是平安。”容渊说,“希望她平安。”
穆念归拿起刻刀,在“安”旁边刻了一个“归”。
“这是我的。”他说。
“你的‘归’刻满了一棵树,还不够?”
“不够。我要刻到一百岁。”
容渊笑了。他很少笑,但在迷雾谷里,他笑得多了一些。
我在陨铁碎片边建了一个小亭子。四面透风,只够遮雨。容渊问我为什么建亭子,我说月见需要。
“她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地方坐着看星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说,等回家了,要在院子里搭一个棚子,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后来她没有回家。”
“她回不来了。但我们替她搭。”
亭子搭好的那天晚上,我和容渊坐在里面看星星。陨铁碎片就在旁边,幽蓝的光映在亭子顶上,像一层霜。
“林晚。”
“嗯。”
“你以前说,你的世界里有剧本杀、有手机、有外卖。你想回去吗?”
我靠在他肩上。“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里没有你。”
天上的星星亮着。有一颗没有名字的小星,安安静静地亮着。它旁边是一颗稍微大一点的,不亮,但一直亮。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到像是靠在一起的。
“容渊,你看那两颗星。”
“看到了。”
“它们靠得好近。”
“嗯。”他低头看着我,“我们也是。”
穆念归在祭坛边数到一百的时候,春天来了。教书先生说明年可以下场考试了,穆念归问他考什么,他说考秀才。穆念归问他考上了能做什么,他说能当官。穆念归说不想当官。教书先生问他为什么,穆念归说他答应了一个人要替他在山里刻字,刻到一百岁。
山谷里的花开了。桃花、杏花、梨花,一树一树,白的粉的红的。容渊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些花。
“林晚。”
“嗯。”
“你觉不觉得,这里比京城好?”
“好多了。”
“那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
“好。”
陨铁碎片的光在白天看不见,但到了晚上,会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