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的时候,杨继盛死了。
不是被杀的,是病死的。他的身体在贬所那几年彻底垮了,回京后日夜操劳,案牍劳形。邵元节的人头还没凉透,他自己先倒下了。
皇帝赐了祭葬,谥号“忠愍”。容渊去灵堂上了香,回来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我没有去打扰他。有些人走了,不是死,是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该落了。
杨继盛死后,弹劾邵元节余党的势头一下子冷了下来。不是没有人敢,是没有人领头了。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奏折积压如山,朝政荒废。陆炳虽然降了职,但他的势力还在。锦衣卫里,大多数还是他的人。
容渊说:“京城待不下去了。”
“去哪?”
“迷雾谷。江沅来信了,说穆念归的夜影功已经能用了。他想让我们回去看看。”
“只是看看?”
容渊沉默了一瞬。“也许不只是看看。”
入秋之后,我们上了路。两匹马,两个人,沿着大运河南下。容渊骑马的样子很稳,不像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人。他说他小时候学过,那时候还不叫容渊,叫另一个名字。他没有说那个名字是什么,我也没有问。
路过通州的时候,我们在一家客栈歇脚。夜里睡不着,下楼喝水,看到容渊坐在大堂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京城的地图,是迷雾谷的。
“你在看什么?”我端着茶碗走过去。
“看路。”他说,“从迷雾谷到京城,有四条路。我们走的这条最近,但最容易被人盯上。还有一条从西边走,绕远,但安全。”
“你在给谁找路?”
“给他们。”他看着地图,“五族的人不能一直藏在山里。他们要走出来,需要路。不止一条,很多条。官道、商道、水路。邵元节的人拦不住所有。”
我在他对面坐下。“容渊,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五族的出路?”
他抬起头看着我。“想好了。第一步,送人去京城,做生意、读书、考功名。第二步,在朝中培植自己的人,不用多,几个就够了。第三步,等时机成熟,让皇上承认五族的合法地位。”
“皇上会承认吗?”
“现在的皇上不会。但下一个皇上,也许。再下一个,也许。总有一天会。”
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他比江沅想得更远。
过了通州,一路向南。秋色渐深,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第八天,我们进入湖广地界。山开始多了,路开始难走了。容渊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掉队。
“林晚,你累不累?”
“不累。”
“饿了没有?”
“不饿。”
“渴了?”
“……你烦不烦?”
他笑了。我在他身后,看到他笑得肩膀在抖。
第十天,迷雾谷到了。
江沅在谷口等我们。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和离开京城时比,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你们来了。”她说。
“来了。”容渊下马,把缰绳递给她。
“路上顺利吗?”
“顺利。”
她看了一眼身后。“穆念归等你们好几天了。天天问我,‘容叔叔什么时候来?林姐姐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快了,他说‘快了是几天?’我说‘你数到一百,就来了。’他真的数了一百。”
穆念归从祭坛那边跑过来。他长高了一些,脸上有肉了,眼睛里的银色光斑淡了一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容叔叔!林姐姐!”他跑到我们面前,喘着气,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长高了。”容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每天都吃饭,吃很多。”
“吃饱了才有力气学本事。”
“嗯!我夜影功已经会了,能在黑暗里看十步。”他伸出十根手指,“江沅姐姐说等我看到二十步,就可以学别的了。”
“那你加油。”
他用力点头,拉着容渊的手往祭坛方向走。“容叔叔,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容渊被他拉着走了。我站在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江沅站在我身边,风吹着她的头发。
“穆念归很喜欢容渊。”她说。
“容渊也很喜欢他。”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江沅说,“刚来的时候,谁都不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有一天我告诉他,容渊在京城等他,他就变了。开始吃饭,开始说话,开始笑。”
“他在等容渊来看他。”
“他在等一个人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对他来说,那个人不是我们,是容渊。”